铁蛋走后,我一个人在小卖部门口坐了很久。
风铃彻底不动了,那几只小铜铃垂在门框上,安静得像一排闭着的眼睛。老槐树的方向偶尔传来几声乌鸦叫,叫声很闷,像被人捂在棉被里。我盯着树下那个蹲着的人影看了好一阵——赵哑巴,铁蛋说他有话要告诉我,但一个不会说话的人能告诉我什么呢?
我从长凳上跳下来,往老槐树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住了。赵哑巴已经不蹲在树下了。他移到了更远的地方——村道尽头的石桥边上,还是蹲着,背对着我,手里的树枝在泥地上继续画那些圈。就在他刚才蹲过的老槐树根旁,那片被他的树枝划拉过的泥地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图案。不是圈,是一个人形。一个吊在树上的小人,脖子被一根线拉着,线的那头连在树枝上,身体悬空,脚尖朝下,两条胳膊垂在身侧。画得极潦草,但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什么意思。
我用鞋底把图案抹掉了。泥灰蹭在鞋帮上,灰白色的,像骨灰。
回到家时姥爷还没回来。我搬了把竹椅坐在院子里,面对东厢房。白天看它,确实只是一间旧屋子。门板上的漆皮龟裂成鱼鳞状,门槛被虫蛀了几个小洞,门框上的黄布封条在阳光下显得陈旧而无关紧要。但我现在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了。不是杂物,不是旧家具——是一个人,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人留在屋里的东西。铁蛋说她是上吊死的,穿着一身红嫁衣。王婶说她嘴张不开。姥爷说那是“债”。
什么债需要用死来还?
我的视线从门板上慢慢往下移,落在门槛上。那天傍晚看到的那片无字绵纸已经不见了,但门槛上虫蛀的小洞里,那个反光的东西还在。我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蹲下来想看清楚——一只粗糙的大手按住了我的肩膀。“别过去。”
我吓得差点叫出声来,回头一看,是姥爷。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竹篓还背在背上,里面装满了香烛黄纸,最上面压着一包朱砂。他的手指扣在我肩上,力气不大但很稳,像一把老铁钳把我牢牢地钉在原地。“我让你别靠近东厢房。”他把我往后拉了一步,自己走到东厢房门前,弯腰查看了一下门槛上的小洞。他蹲下去时膝盖咔吧响了一声,但他面无表情,只是从竹篓里抽出一小把艾草,塞进了那个小洞里。艾草塞进去时,门缝里传出一声极细微的声响,像有人吸了一口气然后憋住了。
姥爷转过身,把手里的竹篓放在井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跟我去堂屋。”他说,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你不是想知道她怎么死的吗?我告诉你。”
堂屋里的光线比院子里暗得多。供桌上的香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祖宗牌位前的长明灯忽闪忽闪的。姥爷没有坐下,他站在陈绍堂的画像下面,用烟袋锅指着画像旁边一块空白的地方对我说,那里原来挂着一面镜子,就是我太姥爷挂在东厢房门口的那面八卦镜。太姥爷去世后他把镜子摘了,因为镜面上沾了东西——一个人影,长头发,白衣服,每天都在镜子里挪动一点点,从边缘往中间挪,挪了整整一年,快挪到正中央时被摘了下来。“那东西想从镜子里出来。”他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镜子是通道。封得好能挡煞,封不好就是门。”
他在蒲团上坐下,点了一锅旱烟。烟雾在昏暗的堂屋里缓慢上升,升到房梁高度时散开了,像被什么东西搅了一下。
“顾秀莲,”他终于说出了这个名字,“是二十年前嫁到村里的。她男人叫顾长友,是个泥瓦匠,常年在外面打工,一年到头不回来几次。她一个人住在东厢房里,平时给村里的孩子教认字,人缘很好。村里人都喜欢她。”王翠芬——王婶——是跟她最亲近的人。两个女人年纪相仿,脾气互补,王婶爽利泼辣,秀莲温婉安静,好得跟亲姐妹一样。后来你王婶发现了一件事——秀莲认识了一个外乡男人。“那个男人是做生意的,从南方来,在这附近收山货。他每回来都住三五天,就住在村口的旧粮仓里。秀莲是去粮仓给看仓的老张头送饭时认识他的。”
姥爷说到这里时烟袋里的火星暗了一下,他猛吸了两口才重新亮起来。“你王婶发现了。她不但发现了,还偷偷跟过秀莲。她看到秀莲进了粮仓,看到那个男人在粮仓后面搂着秀莲,看到秀莲哭,看到那个男人给她擦眼泪。她没有当时冲进去,也没有去告诉秀莲的婆家——她做了一件更狠的事。”
她忍了整整一个冬天。等到正月十五村里唱大戏,她当着全村人的面把秀莲拉到戏台下人群最密集的地方,用尖脆的嗓音指着秀莲的鼻子骂那些最难听的话。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样扎在秀莲身上。全村人都听到了。包括秀莲的婆家人。
“那个外乡男人呢?”我问。
“跑了。当晚就走了,之后再也没回来过。”
秀莲在粮仓门口等了他三天三夜。王婶良心不安,第三天夜里偷偷去粮仓看她,远远看到粮仓门口蜷着一个白影子,一动不动地缩在门柱旁。她没敢走过去。天亮之后秀莲离开了粮仓。她没有回婆家,而是径直回了老宅东厢房——她的嫁妆还在那里,她男人虽然常年不在,但还没休她。她进了东厢房之后把门从里面闩上,从此再没有人见过活的顾秀莲。
“谁发现她的?”
“我。”姥爷的声音忽然变了一个调。他把烟袋放在供桌上,烟袋锅里的火星已经全灭了,他浑然不觉。“那年春天雨水多,东厢房门口长了青苔,滑得很。但那扇门后面的青苔特别厚——不是雨水浇的,是门缝里一直往外返潮。我那天闻到一股气味,从门缝里渗出来,不是霉味,不是潮气,是——”他用手按住自己的喉咙,像在回忆那个味道,“是甜的。甜得让人恶心。我撞开门,她挂在房梁上。穿着红嫁衣。那是她结婚时穿的衣裳,压在箱底好几年了,死之前自己翻出来穿上了。脸——”他的手从喉咙移到脸上,五根手指张开,像要遮住什么,“脸被老鼠啃了半边。法医说死了至少半个月了。半个月,没有人找她。没有人敲过那扇门。她男人在外面打工,根本不知道她出了事。她婆家人嫌丢人,躲还来不及。你王婶——”他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种毫无笑意、只有苦涩的嘴角牵动,“你王婶是唯一一个找过她的人。就是粮仓门口那一面。后悔了,但晚了。”
姥爷的声音在堂屋里回荡了几圈才慢慢消散。供桌上的长明灯忽然跳了一下,火苗往上窜了一截又落回来。“所以她现在还在哭。”我说。
“哭的不是她。”姥爷站起来,走到供桌前,用手指蘸了一点香灰,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人死了就死了。留在屋里的是生前的最后一口气。她那口气里全是冤——被出卖的冤,被抛弃的冤,到死没人问一句的冤。这口气散不掉,就变成了你听到的东西。它不是鬼,不是魂,是一段过不去的执念。像唱片跳针,反反复复就是那一句——为什么出卖我。为什么没人来。为什么。”
他说完这句话时堂屋里的温度骤降了几分。不是那种从门外灌进来的凉风,而是整个屋子像被浸进了凉水里,每一个角落同时变冷了。供桌上的长明灯又跳了一下,这次火苗缩成了绿豆大小,差点灭了。灯后面那排祖宗牌位,最高处最旧最黑的那一块——刻着“陈公绍堂”的那一块——在昏暗的光线里忽然显得格外突出,像有什么力量让它往前微微倾斜了一寸。
姥爷把蘸了香灰的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直起腰来。他看着我说:“王翠芬是怎么疯的你知道吗?秀莲死后第七天——头七那天晚上——她半夜敲我家门。我问她什么事,她说秀莲让她去东厢房,说秀莲要还她东西。我说你别去,她非要去。我拦不住。她去了。进去了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就尖叫着跑出来,嘴里塞满了——”他指了指供桌上的香灰,“嘴里塞满了这个。从那以后就不太好了。时好时坏,清醒的时候跟没事人一样,糊涂的时候就抱着那只碗,到处找秀莲。她说她不是害秀莲,是想帮她。她觉得那个外乡男人不是好人,她把事情捅出去是为了让秀莲死心,让秀莲回到正轨上来。她没想害死秀莲。但秀莲死后她永远不知道秀莲到底怎么想。秀莲到死没有留一个字,没有遗书,没有口信,什么都没有。所以王翠芬这辈子都要猜,猜秀莲到底恨不恨她。猜就是债。还不清的债。”
姥爷把那面八卦镜从供桌下翻了出来,背面朝上放在我面前。桃木边框上刻着一圈细小的符文,每一道笔画都被人手磨得发亮,像被抚摸了无数次。他翻过来让我看正面——镜面被红纸糊了三层,和我之前看到的一模一样,但在最外层红纸的正中央多了一道划痕。新的划痕,边缘毛糙,露出下面第二层红纸的颜色,比外层更旧更暗。
“你刚才蹲在东厢房门口的时候,它自己裂开的。”姥爷说,“你离那道门槛太近了。别怪我没提前告诉你——今天下午铁蛋说的那些话,那首童谣,包括赵哑巴在地上画的那些东西,都是真的。但这不意味着你应该去打探。有些事听过了就够了,不能再往前走了。”
“可是——已经开始了。”我说。
姥爷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拿起红纸,重新糊了一层——第四层。他的手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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