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顾衍租了一辆越野车,沿着省道一路向南。
出了贵阳市区之后,公路开始变得蜿蜒曲折,两旁的景色也从城郊的杂乱变成了纯粹的绿色。山连着山,岭叠着岭,看不见尽头。偶尔路过一个村镇,路边的房子灰扑扑的,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院子里晒着暗红色的辣椒和金黄色的玉米。
江浔坐在副驾驶,一直盯着手里的罗盘。
“指针在转。”她说。
“正常。山区地质构造复杂,局部地磁异常很常见。”顾衍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我们的目标是清水江上游,老魏说的三道瀑布附近。按他的说法,从贵阳过去大概六个小时车程。”
“然后呢?进山之后没有路了,全靠走?”
“对。”
江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罗盘收起来,从背包里掏出那盏铜制长明灯,放在膝盖上仔细端详。
“你知道这盏灯最神奇的地方是什么吗?”她忽然问。
“不知道。”
“它不用油。”江浔转动灯身,让顾衍看到灯座底部,“你看这里,有一个很小的进风口,里面的结构非常复杂。我爷爷说,这盏灯烧的不是油,是‘气’。地气。”
顾衍瞥了一眼,没有接话。
“你不信?”
“我没说不信。”
“你脸上写着呢——‘这不科学’。”江浔笑了,把灯重新包好放回背包,“没关系,等到了该亮的时候,它就亮了。到时候你再告诉我,它烧的到底是什么‘气’。”
越野车在一个岔路口拐进了更窄的乡道。路面从柏油变成了碎石,颠簸得厉害。两旁的植被越来越密,松树和杉树遮天蔽日,连阳光都很难透下来。
下午三点多,他们到了一个叫“麻栗场”的小镇。这是公路的尽头,再往前就没有铺装路面了。
顾衍把车停在一家杂货店门口,下车买了两箱矿泉水和一些干粮。
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苗家女人,看见顾衍的装备,眼神变得警惕起来。
“你们要进山?”她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问。
“嗯。”
“去哪?”
顾衍想了想,没有直说苗巫寨。“清水江上游,三道瀑布那边。”
女人的脸色变了。她飞快地左右看了看,然后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不要去。那个地方,出过事。”
“什么事?”
“前几年,有一伙人来这里,跟你一样的打扮,说是要去三道瀑布那边搞什么科考。我们村里人劝他们不要去,不听。”女人咽了口唾沫,“后来呢?”
“后来他们进去了七天,只出来一个人。那个人出来的时候,头发全白了,眼睛直勾勾的,像是丢了魂。问什么都不说,就是一直哭。哭了两天,死了。”
“死因是什么?”
“医院说心脏骤停。但我们这里的老人都知道,他是被‘盯上’了。”女人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眉心,“那个地方,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不管你走多远,那双眼睛都在你后脑勺上挂着。你感觉不到,但它一直都在。”
顾衍付了钱,把物资搬上车。
江浔靠在车门上,抱着胳膊看他。
“感动吧?这么多人都在劝你别去。”
“你也是来劝我的?”
“我是来看你翻车的。”江浔拉开车门,“走吧,趁天还没黑,能多走一段是一段。”
越野车在碎石路上又颠簸了一个小时,终于到了路的尽头。
顾衍熄火下车,眼前是一条浑浊的小河,河面上漂着枯枝败叶。河对岸是密不透风的原始森林,光线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片斑驳的光影,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花纹。
他掏出手机,没有信号。
打开GPS,定位成功——但屏幕上显示的坐标和他根据老魏描述推算出的位置,差了将近两公里。
误差太大了。
“GPS废了。”顾衍把手机揣回口袋,“看来老魏说的是对的,这一带的地磁异常会影响电子设备。”
“那就用最原始的办法。”江浔从背包侧袋里抽出一个黄铜指南针,放在掌心上。
指针先是晃了几下,然后慢慢稳定下来,指向——东南。
顾衍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太阳在偏西的方向。按照正常的地磁指向,指南针应该大致指向地理北极,也就是偏北的方向。
东南和偏北之间的夹角,超过了九十度。
“你之前说,老魏让你在松树那儿看指南针,如果转了超过四十五度就不要进去。”江浔把指南针举到他面前,“现在我们还没到松树那儿,已经转了快一百度了。你怎么说?”
顾衍没有回答。他看着指南针上那个微微颤动的指针,脑子里在快速计算——地磁偏角的正常范围是正负三十度以内,超过这个范围意味着地下存在强磁性矿体。在横断山脉这种地质活动频繁的区域,出现大范围磁异常并非不可能。
但问题是,GPS的误差和指南针的偏转,都指向同一个中心点。
苗巫寨。
就好像那片区域——是某种“力场”的中心,所有试图接近它的方向指示工具,都会被这个力场扭曲。
顾衍背上登山包,扣好安全带。
“继续走。”
江浔没再说什么,跟在他身后踏上了进山的小路。
林间光线急剧变暗,空气变得潮湿而沉重,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地面上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某种活物的皮肤上。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顾衍停下来喝水。
他抬起头,透过树冠的缝隙看了一眼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亮。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头顶上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
不是云,不是鸟。
是一双眼睛。
从很高很高的地方,安静地俯视着这片被遗忘的森林。
顾衍拧紧水瓶,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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