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贵阳，顾衍没有直接进山。
他先去了市里一家户外装备店，补充了两套完整的探洞装备——头盔、头灯、绳索、上升器、下降器、安全带，外加两罐便携氧气。
江浔站在旁边看他采购，时不时往购物篮里扔一些奇怪的东西：一小袋朱砂粉、一捆红绳、一把铜钱、三支手指粗的艾草条。
“这些是干什么用的？”顾衍拿起那袋朱砂。
“朱砂辟邪，红绳驱煞，铜钱定风水，艾草熏秽气。”江浔面不改色，“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你的专业是石头和断层，我的专业是这些东西。各干各的，不冲突。”
顾衍想了想，没有阻止她。
他确实需要一个人来帮他补全那些科学解释不了的拼图碎片。不管那些碎片是真是假，至少江浔提供的线索，已经帮他打开了父亲失踪案的第一个突破口。
采购完装备，他们去了一家开在老居民区里的酸汤鱼店。
店很小，只有四张桌子，但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酸汤和木姜子的气味，嘈杂的人声混着锅里的咕嘟声，一派烟火气。
顾衍选这里是有原因的。这家店的老板叫老魏，五十多岁，年轻的时候在黔东南做过二十年的地质勘探，退休后在贵阳开了这家店。他对那一带的山形地貌、村寨分布了如指掌，是顾衍能找到的最好的向导。
“老魏叔。”顾衍在柜台前站定。
正在切鱼的老魏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他两秒，忽然手一抖，菜刀磕在案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是……顾城北的儿子？”
“是。”
老魏放下菜刀，用围裙擦了擦手，表情复杂。
“你爸的事我听说了。”他压低声音，“你是不是要去那个地方？”
“苗巫寨。”顾衍没有绕弯子，“我需要一个向导带我们进山。费用好商量。”
老魏沉默了很长时间。他转过身去，把切好的鱼倒进锅里，搅了两下，然后关火，对店里的客人说了声“今天不做了，对不住”，把所有人请了出去。
店门关上之后，他从柜台底下拿出一瓶白酒，倒了三杯，自己先干了一杯。
“那个寨子不能去。”老魏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当年在那一带勘探的时候，去过苗巫寨附近。车开到离寨子还有十公里的地方，发动机全熄火了。两辆车，六个人，同时熄火。我们下车检查，什么毛病都没有，就是发动不着。后来一个当地的向导告诉我们，那片山底下全是磁铁矿，天然的地磁异常能让所有电子设备失灵。”
“然后呢？”江浔问。
“然后我们弃车步行，走了大概五公里，带的GPS全废了，指南针开始乱转。到了离寨子还有三公里的地方，我们在一棵大树上看到了用红漆写的字——‘回头是岸’。四个大字，血淋淋的。”
老魏又倒了一杯酒，手指微微发抖。
“同行的六个人里，有一个人不听劝，非要继续往前走。我们拦不住他，就看着他一个人走进了雾里。他就那么走了，头都没回。后来我们报了警，搜救队找了一周，什么都没找到。那个寨子的入口，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凭空消失？”顾衍皱起眉头。
“就是字面意思。”老魏抬起眼睛看着他，“第一天我们还能看到那条进寨的路，第二天早上起来，路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竹林，竹子长得比人还高，密得连只猫都钻不进去。你说，一条一米多宽的土路，是怎么在一夜之间变成竹林的？”
顾衍没有回答。但他的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速生竹类的生长速度、地下水系的影响、地壳微小位移对地表的改变……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会不会造成“一夜成林”的视觉效果？
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知道，就算他说出来，老魏也不会信。在这种事情上，信不信从来不是问题，怕不怕才是。
“老魏叔，我知道你是为我们好。”顾衍把钱放在柜台上，“但我还是要去。如果你不愿意带路，至少把进山的路线告诉我。”
老魏看着那摞钱，又看看顾衍的脸。
最后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餐巾纸上画了一张草图。
“沿着清水江往上走，过三道瀑布，看到一座石桥之后过桥往左拐。再走一天，你会在右手边看到一个岔路口，路口有一棵歪脖子松树。从那里进山。”
他把餐巾纸推过来。
“但我劝你一句——到了那棵松树跟前，再看一眼你的指南针。如果指南针转了超过四十五度，就别进去了。那不是地磁异常能解释的事了。”
顾衍把餐巾纸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谢谢。”
他和江浔走出店门的时候，老魏在后面喊了一句：“你要真想找到答案，别光看地下。你看天上的星星，那才是真正的线索。”
顾衍脚步一顿，回头看了老魏一眼。
老魏已经转身回厨房了。
门帘晃动间，顾衍隐约看到老魏的手在微微颤抖，像是在做一个古老的、祈祷的手势。
江浔拉了拉他的袖子。
“走吧，”她说，“天快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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