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重新安静下来之后,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反而比刚才的脚步声更难熬。
李朔蜷在衣柜底层,背靠着冰凉的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龙袍早已被冷汗浸得透湿,紧紧贴在脊背上,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衣料黏腻地拉扯着皮肤。但至少他的手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刚才门外那刺耳的刮擦声消失之后,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虚脱般瘫在衣柜角落里,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不断重复:他走了,他没找到我,他走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救命稻草,让他在恐惧的深潭里勉强浮住了。李朔毕竟是李宇的亲侄子。骨肉至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就算李宇再怎么恨他削藩,再怎么恨他派兵围剿,说到底也是李家的家务事。四叔打侄子,打可以,骂可以,但总不至于真的要了他的命。至少他是这么相信的。至少这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安慰。
然而赵忠不这么想。
老太监缩在衣柜的另一角,身体紧紧贴着柜壁,整个人抖得像一片秋风里的枯叶。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瞪得极大,眼珠里布满了血丝,直勾勾地盯着密室门口的方向,仿佛那扇门随时会被人一脚踹开。他的嘴唇哆嗦着,牙齿磕得咯咯直响,那种声音在安静的密室里格外清晰。
李朔注意到了。他转过头,看着抖成筛糠的赵忠,皱起了眉头。
“赵忠,你怎么了?他已经走了。”
赵忠没有回答。或者说他根本没能听清李朔在说什么。因为他的脑子里正翻江倒海地涌着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像一把冰锥子,狠狠扎进他的心窝里,让他从头冷到脚。
李朔是李宇的侄子。可他不是。他不是李家人,不是北王的骨肉至亲,甚至不是先帝留下的老臣。他只是个太监。一个在李朔耳边吹了三个月风的太监。一个建议削藩的太监。一个派人去北境搜集李宇罪证的太监。一个在早朝上站在龙椅旁用那双浑浊老眼冷冷扫视文武百官的太监。李宇可能不会杀李朔,但是李宇一定会杀他。
赵忠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的双手死死攥着袖口,指甲已经把上好的绸缎抠出了几个洞。他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越是努力控制,身体就抖得越厉害。那种颤抖不是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恐惧,是明知必死却还抱着一丝侥幸的本能挣扎。他的膝盖不受控制地磕在衣柜底板上,发出轻微的磕磕磕声,他连忙伸手按住膝盖,可膝盖抖,手也在抖,怎么按都按不住。
李朔终于察觉到不对了。他伸手抓住赵忠的肩膀,用力摇了摇:“赵忠!你抖什么?他已经走了!”
赵忠猛地转过头看着李朔。他张嘴想要说话,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他能说什么?他能说——陛下,您当然不用怕,您是北王的亲侄子,他最多把您软禁起来,不会真要您的命。但老奴不一样,老奴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他第一个要杀的就是老奴。削藩的主意是老奴出的,萧擎渊是老奴怂恿您派出去的,凌玄宸是老奴设计赶走的。北王心里那本账上,老奴的名字排在。他能说这些吗?
“陛……陛下……”赵忠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奴……老奴斗胆问一句……您……您觉得北王会杀您吗?”
李朔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朕是他亲侄子,他怎么会杀朕?他最多骂朕几句,把朕软禁起来,但绝不会杀朕。先帝是他亲大哥,他看在先帝的份上也不会对朕下死手。”
赵忠的嘴唇又哆嗦了几下。他想说“您说得对”,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怎么都说不出来。他忽然发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李朔说的理由,每一条对他都不适用。北王看在先帝的份上不会杀李朔,但赵忠跟先帝有什么关系?北王看在骨肉至亲的份上不会杀李朔,但赵忠跟北王有什么骨肉之情?北王留李朔一条命是因为天下人会看着——杀侄子,名声不好听。但杀一个太监,谁会在乎?谁会替一个阉人喊冤?
没有人。满朝文武恨不得他死。那些被他排挤过的老臣,那些被他暗中打压过的武将,那些在早朝上被他用眼神冷冷扫过的官员,都在盼着这一天。甚至不只是盼——他们现在大概已经在准备弹劾他的奏折了,只等北王一进城,就争先恐后地递上去。赵忠活了大半辈子,在宫里沉浮了几十年,从一个小太监做到内侍总管,什么风浪没见过。但此刻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这辈子积攒的所有权势和人脉,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文不值。北王不需要审他,不需要给他定罪,甚至不需要开口——只要一个眼神,身边的随便一个武将就会把他的脑袋从脖子上拧下来。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凌玄宸。那个被他在李朔耳边反复吹风、最终赶出赤炎皇朝的最年轻神将。他还记得那天早朝上,凌玄宸当众弹劾他宦官干政,他当时站在李朔身后,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把这个年轻人的名字刻在了必杀的名单上。后来他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搜集罪证,找人在李朔面前反复进谗言,终于把凌玄宸逼走了。凌玄宸走的那天,他站在宫门口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心里还冷笑了一声——跟本总管斗,你还嫩了点。
现在他笑不出来了。因为凌玄宸走了,但北王来了。而北王麾下那些人——李煞神、白武、白羿、吕布、庞煞——随便哪一个都比凌玄宸更狠,更冷,更不会给他留全尸。
想到这里,赵忠的身体猛地一抽,膝盖磕在柜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连忙用手按住膝盖,可手抖得比膝盖还厉害,按都按不住。他的牙齿上下磕碰,发出细细碎碎的嗒嗒声,整个人像一片被狂风吹动的枯叶。他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真正闻到了死亡的味道。那味道不是血腥味,也不是腐烂味,而是一种冰冷的、干燥的、让人窒息的沉默。就像北王刚才在门外拖着戟走过时,那一声接一声的刺啦声——不急不缓,不紧不慢,像一把钝刀在磨刀石上来回拉,慢条斯理地等着割断他的喉咙。
密室里安静极了。只有赵忠牙齿打颤的嗒嗒声和指甲抠在袖口上的沙沙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反复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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