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李宇在凉亭里坐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从亲兵手中接过了撼岳裂云戟。他没有急着去找人，而是将戟刃朝下，拖着长戟在御花园的青石甬道上缓步前行。戟刃摩擦石面，发出一声又一声尖锐刺耳的声响——刺啦，刺啦，刺啦。那声音在空旷的皇宫中回荡开来，如同指甲刮过铁板，让人头皮发麻，牙齿发酸。藏在暗处的几个小太监捂着耳朵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宇就这么拖着戟，穿过御花园，穿过回廊，穿过一座又一座空旷的殿宇。每走一步，戟刃就在石板上刮出一道浅痕和一串火星。那声音不急不缓，节奏稳定，像是一柄悬在头顶的刀，一点一点往下落，却又不肯干脆利落地斩下来。整个皇宫都笼罩在这令人发疯的刮擦声里。
“侄子！”李宇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懒洋洋的戏谑，像是在喊一个躲猫猫不肯出来的孩子，“你可要躲好了啊！四叔虽然年纪大了，但耳朵还灵光得很。你可千万别发出什么声音——比如发抖的时候牙齿打颤的声音，或者躲在柜子里喘不上气的声音。四叔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他故意在回廊的转角处多停了几秒，让那刺耳的刮擦声在原地多响了几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与此同时，御书房后殿的一间密室里，李朔正蜷缩在一个紫檀木衣柜的最底层，双手捂着嘴，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他身上的龙袍早已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背上，头发散乱，脸上没有半分血色。衣柜里又黑又闷，只有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微光，刚好照在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上。
赵忠蹲在他旁边，缩在衣柜的另一角。这个平日里在朝堂上趾高气扬的老太监，此刻的模样比李朔好不到哪去。他头上的纱帽歪到了一边，那身总是熨得一丝不苟的太监袍服上沾满了灰尘，双手紧紧攥着袖口，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两人的肩膀挤在一起，都能感觉到对方身体传来的剧烈颤抖。
密室的隔音并不好。那刺耳的刺啦声从外面传进来，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每响一声，李朔的身体就剧烈地抖一下。他死死咬着嘴唇，嘴里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赵忠。”李朔的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用气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朕……朕害怕。”
赵忠转过头看着他。老太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同样写满了恐惧，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用同样发抖的气声回了一句：“陛下……老奴……老奴也怕啊。”
李朔听到这话，心里的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了。他本以为赵忠会有办法，就像以前每一次一样——削藩的主意是赵忠出的，调兵的主意也是赵忠出的，一切都按照赵忠说的做了，可为什么到头来是这种结果？他死死抓住赵忠的袖子，指甲几乎要掐进老太监的皮肉里。
“你不是说削藩很容易吗？你不是说萧擎渊一定能拿下北境吗？你不是说岳宸钺是军神、战无不胜吗？现在呢？他们一个都不来救朕！他们在乐阳城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李宇打进京城！赵忠——你告诉朕，为什么他们都不来救朕！”
他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开来，虽然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一样。赵忠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萧擎渊为什么按兵不动？岳宸钺为什么消极怠战？这个问题他当然知道答案。正因为知道，所以说不出口。他能说什么？说萧擎渊和岳宸钺其实根本不是玩忽职守，而是看透了朝廷对待功臣的那套手段？说凌玄宸被赶走之后朝中武将人人自危，谁也不愿意再替皇帝卖命？说这一切都是因为他赵忠在皇帝耳边吹的风太多，把满朝文武都吹寒了心？
他不敢说。他只能低下头，避开李朔的目光，任由那个年轻皇帝抓着他的袖子发抖。
刺啦声又近了。这回不是从远处传来，而是近在咫尺——就在密室外面。两人的呼吸同时停滞了。
“侄子！”李宇的声音从密室门外传来，清晰得仿佛就隔着一层木板，“四叔刚才路过御书房，看见你案上的茶还冒着热气。这大晚上的，茶还热着，人不在了——你说奇怪不奇怪？四叔猜啊，你肯定没跑远。这皇宫里能藏人的地方就那么几个，御书房后殿的密室算一个。你要是在里面的话，就给四叔吭个声。咱们叔侄俩好好聊聊，叙叙旧。”
密室内的两人几乎停止了呼吸。李朔死死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滚落下来，滴在衣柜的木板上。赵忠闭紧了眼睛，嘴唇无声地蠕动着，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在求饶。
门外的声音停顿了片刻。然后那个刺啦声又开始响了——不是远去，而是就在门口来回拖曳。一下，又一下，又一下，像猫在逗弄已经到嘴边的老鼠，不急着咬死，先玩玩再说。
李朔再也忍不住了。他松开赵忠的袖子，蜷缩在衣柜角落里，用气声断断续续地问：“赵忠，你说他会不会……会不会杀朕？朕是他亲侄子，他不会杀朕的吧？先帝是他的亲大哥，朕是先帝的亲儿子，他看在先帝的份上，也不会杀朕的吧？”
赵忠的嘴唇哆嗦着，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心里有一个答案，但他不敢说出口。他不敢告诉李朔，就在削藩令下达的那天晚上，京城里就已经有人私下议论过——李宇是先帝亲口托孤的北境藩王，是对赤炎皇朝有十六年赫赫战功的北境之主。你对他动手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不是他的侄子了，你是他的敌人。对敌人，北王从不手软。
密室外，刺啦声停了。然后是一声轻微的响动——似乎是戟杆被靠在墙上的声音。然后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远，消失在回廊尽头。
李朔和赵忠挤在衣柜里，又等了很久，直到外面彻底没了声音，才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李宇根本没有走远。他只是把戟靠在了墙上，自己在御书房里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那杯茶还是温的——正是李朔跑掉之前没来得及喝的那杯。他端着侄子的茶杯，慢慢品了一口，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并不急着找到李朔。因为整座京城已经是他的了。皇宫是他的，外城九门是他的，兵部衙门是他的，萧擎渊和岳宸钺在乐阳摆烂，镇南军和平西军群龙无首，李朔身边除了一个老太监之外，什么都没有。今夜很长，他有的是时间陪侄子慢慢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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