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边上的晨雾很大,贴着江面,白茫茫一层。
渡口不大,几条旧船泊在岸边,船板潮润发黑。岸上人声杂得很,挑担的脚夫、赶路的行客、挎刀佩剑的修士,各色人等挤来挤去。
周衍伸了个懒腰:“可算见着活人了。”
谢临站在后头,目光淡淡扫过渡口:“人多的地方,麻烦也多。”
正找船,前头忽然传来惨叫声。
一个船家老汉被个黑衣大汉从船上拖下来,一脚踹翻在地。大汉腰间挂着木牌,刻着“裂渊”二字。身后还站着五个人,腰悬短刀。旁边大船船头站着一个青袍文士,手里摇着折扇,面容清瘦。
“这渡口以后归我们管了!走一趟交三两银钱!”
老汉趴在地上,嘴角溢血。周围人纷纷后退,没人敢出声。
“那个拿扇子的是‘鬼手书生’,一手‘黑煞扇’能打出毒雾,沾上就死。”有人低声嘀咕。
周衍攥紧竹杖要上前。陆砚按住他:“别动。”
岸边有间简陋茶寮,竹椅吱呀响。一个中年男人歪坐着,旧道袍洗得发白,腰间挂把黑剑,手里拿着个瘪了多处的酒壶。拔开塞子仰头痛饮,酒气漫开。
“这人喝的什么酒,比我爹坟头供的还烈。”周衍小声说。
陆砚放下茶碗,走到被打的老汉身边蹲下。苏青禾跟过来,手伸到一半才想起药箱没了。她从背带上撕下根布条给老汉包扎。
黑衣大汉面皮绷紧:“小崽子,找死!”
短刀劈过来。
陆砚侧身掠开半寸,刀锋擦着肩头过去。神秀出鞘,他双眸微凝,大汉手腕经脉里的纹路看得清清楚楚。剑尖顺着薄弱处刺进去,淡紫剑光钻透经脉。
大汉浑身一颤,短刀落地,整条手臂僵死,像块木头垂在身侧。
身后五个探子齐齐拔刀。船头青袍文士收拢折扇:“一起上,留活口。他身上有墨玉气息。”
六人同时发难。刀光层层叠叠。
赵石一跺地,气浪翻起挡住一人。周衍杖尖青光闪烁,霜气冻住另一人的刀。温茶水线缠住第三人手腕。沈墨书在最后面画“缚”字控场。陆砚横剑格挡,手臂震得发麻,连退三步,鞋底在石滩上犁出两道浅沟。
青袍文士折扇一展,扇面黑红纹路亮起。一股腥臭毒雾翻涌而出,所过之处青草枯黄卷曲。
陆砚鼻尖已经闻到腥腐气,躲不开了。
生死一瞬,茶寮里一道懒洋洋的嗓音传开:“吵死了。”
一字落,风云静。
毒雾骤然停滞,被无形气浪震散,碎成虚无。青袍文士整个人钉在原地,分毫动弹不得。方圆十丈内,空气凝滞,万物寂然。茶寮的破竹帘纹丝不动,地上的灰尘也不扬起。
青袍文士脸色发白,勉强稳住声线:“阁下何人?裂渊宗门办事,还请高抬贵手。”
旧道袍男人放下茶碗,缓缓起身。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随口嘀咕:“这破茶,终究不如壶里老酒顺口。”
他走出茶寮,走到陆砚身侧,抬手随意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那只手很重,像一座山压下来,又很快松开。陆砚胸口一闷——不是杀意,是境界压制。他铸胎境的身板,在这股气息面前,跟纸糊的似的。
男人抬眼望向青袍文士,咧嘴一笑:“裂渊?没听过。”
手腕微翻,腰间黑剑出鞘。
没有凌厉破风,没有璀璨灵光。可剑体出鞘的刹那,头顶云层被剑意撕开一道裂口,天光直落。
青袍文士不顾一切催动灵力,折扇狂舞,毒雾化作厚重屏障。
男人随手挥剑一扫,打了个淡淡的酒嗝。
毒雾像薄纸般被撕碎。青袍文士整个人被剑意撕成碎块,血肉落在地上,嗤嗤冒烟。
全场死寂。
剩余六名探子瘫跪在地,拼命磕头,额头砸在石头上,咚咚响。男人收剑入鞘,灌了一口酒,淡淡吐出一字:“滚。”
六人连滚带爬,鞋跑掉了也不敢回头捡。
渡口鸦雀无声。所有人僵在原地,没人敢出声。有人手里的茶碗掉在地上,碎了,也没人低头去看。
男人转身要走,途经陆砚身侧时,脚步骤然一顿。他看了看神秀,又看了看陆砚胸口的墨玉,凝视良久。过了很久,他眨了一下眼,眼底有一丝极淡的湿意,转瞬即逝。
“这剑上的味道,我熟悉!缺一场血祭,锁了灵性,迟迟不醒。”
他灌了口酒,酒液从嘴角溢出来,滴在地上,凝成一朵极淡的酒气之花,转瞬即逝。“看好你胸口墨玉。桧叶纹现世了。”他哈哈大笑一声,笑声里有酒气,也有说不清的东西,“小娃,别死在裂渊里了。”
说完,他提着酒壶,大步离去。走出几步,又停了一下,没回头,只是把酒壶举过头顶晃了晃。他走过的地方,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酒香。
许久,周遭僵硬的气氛才缓缓松动。有人开始大口喘气,像刚从水里被捞上来。
周衍压着嗓子:“这人什么来头?都没拔剑……”
沈墨书合上书,吸了口气:“酒剑仙萧酒。我爹残卷里写过,剑道通神,曾于裂渊边缘一剑斩杀三位铸域境大妖。铸域境,咱们连铸胎都没到,人家杀的对手都是铸域。残卷上说,他至少是铸世境的底子,具体多高没人知道。”
赵石盯着陆砚:“他看你剑和玉,看了很久。”
陆砚没说话。萧酒看墨玉的眼神,不是好奇,是认出。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
“他认识师父。”陆砚说。
“你怎么知道?”周衍问。
“他说‘这剑我认得’。神秀是杨老头铸的,他认得剑,就认得师父。”
没人接话。
“走吧。先过河。”
另外找了条船。船家不敢多收钱。
船到江心,船家压低声音:“几位小兄弟,刚才那位大人帮你们挡了一劫。裂渊的人不会善罢甘休。岸边怕是有人守着。”
船靠岸。脚刚踏上泥沙,空气忽然一滞——灵力被人搅乱了。芦苇丛无风自动,唰唰响。
三道人影掠出。黑衣黑巾,腰悬短刀。为首瘦高个,左耳缺了一块,手里攥着寻血石,正往外渗淡青色光雾。
“桧叶纹。没错了。哥几个,活捉这个,五千灵石。”
瘦高个一挥手,三人扑来。这次他们学聪明了,不冲陆砚。两人缠住赵石和周衍,瘦高个直奔苏青禾——抓不了陆砚,抓他同伴逼他就范。
苏青禾后退,银针出手。针尖扎进瘦高个手腕,翠光一闪,瘦高个手臂一麻,刀慢了半拍。他骂了一声:“这小娘们也有古怪!”
陆砚没给他第二次机会。神秀出鞘,紫光直刺——看穿瘦高个灵脉最薄弱处,一剑封喉。
剩下两人见势要逃。温茶水线缠住一个。另一个被周衍一杖敲在后脑勺,闷声倒地。
第三个跑了。
周衍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这次他们学聪明了……”
篝火升起来的时候,没人说话。
温茶煮了茶,一人一碗。周衍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苏青禾把银针收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谢临身后站了一会儿。谢临面朝北方,右手插在袖子里,肩上还搭着她的褂子。没回头。
温茶又煮了一壶茶。他往每个人碗里加了几片竹叶。轮到谢临时,多放了几片。
“茶能静心。心乱了,喝一口。”
陆砚坐在门槛上,把神秀搁在膝上。掌心的金纹在暮色里微微一闪。
谢临走过来,坐下。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背上暗线从指缝延伸到手腕,皮肤干枯。
“你拦我干什么?”
“不值得。”
“那个字要折多久?”
“三个月。”
谢临从怀里摸出破旧的笔记,翻到那一页,又合上。塞回怀里,拍了拍胸口。
老黑驴趴在庙门口,耳朵朝着北方。夜深了,它忽然睁开眼睛,瞳孔里映着极远处一道暗光,裂渊的方向。
远处,裂渊方向,暗雾缓缓翻涌。逃走的探子早已将情报带回:桧叶纹持有者已过汉水,正往秦岭深处走。
真正的一路杀伐,才刚刚开始。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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