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越走越窄。
两边山壁直上直下，跟刀劈过似的，抬头只能看见一条细缝的天。谷底的风从下头往上灌，湿冷湿冷的，刮在脸上跟碎冰碴子似的。
周衍走在前头，背着伤，腿有点抖。他咬牙撑着，杖尖戳在石头上，嗒，嗒，嗒。
“你能不能走稳点？”赵石闷声说。
“疼。”
“疼就歇。”
“不歇。歇了更疼。”
周衍嘴上这么说，脚下又滑了一下。碎石滚下去，半天听不见响。
温茶在后头提醒：“看路，别说话了。”
崖路最窄的地方，只有一尺宽。左手是湿滑的石壁，摸着冰凉，长满青苔。右手是万丈深渊，白雾翻涌，看不见底。
陆砚走最前头，步子踩得实实的。神秀横在腰间，他手一直按在剑柄上。
苏青禾走在中间，攥着赵石的衣角，指节泛白。
忽然，前头路断了。
原本两尺宽的步道塌了一截，中间只剩一道窄窄的石梁，上面全是青苔，滑得能溜冰。底下就是白茫茫的雾，啥也看不见。
陆砚停下来，回头看他们。
“我先过。”
他几步跨过去，稳稳站到对面。
赵石跟着跨。他左臂还吊着，只用右手撑了一下石梁，也过去了。
轮到周衍。他抬脚踩上去，脚下打滑，膝盖磕在石梁边缘，血渗出来。碎石往下掉，过了好半天才听见一声响。
“妈的——”他咬着牙，手脚并用，爬了过去。
最后剩苏青禾。
她盯着那道石梁，两条腿发僵。手指死死抠进药箱的背带里，指节泛白。
“青禾，别看下面。”温茶喊，“看陆砚。”
苏青禾抬头。
对面的陆砚蹲下身，把神秀横在膝上，就那么看着她。不催，不急，眼神平得很。
她深吸一口气，踩上去。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挪。石面上的青苔又滑又厚，踩上去跟踩冰上似的。心跳咚咚咚的，震得耳膜疼。
走到正中间，脚下的石壁忽然松动。整块石梁在晃！
“别停！往前走！”陆砚喊。
她又迈出一步。
就这一步——
石梁碎了。
苏青禾左脚踩空，整个人往下坠。药箱从背上脱了手，翻滚着掉进白雾里，连个响都没有。
“青禾——！”温茶嗓子都喊劈了。
陆砚手腕一震，神秀笔直刺出去，递到她手边。苏青禾拼了命地攥住剑身。竹剑滑，她的手指一直打滑，指甲嵌进竹纹里，血从指缝渗出来。
“抓紧！”
陆砚使劲往后拽。赵石趴下身子，双手死死箍住陆砚的腰，拼了命往后拉。他左臂还吊着，断骨处疼得脸发白，但咬着牙不吭声。周衍冲上来，死死抱住赵石的腿，往后拖。他背上伤口又裂了，血滴在石板上，被风一吹就凉了。
三个人连成一条锁链，硬把苏青禾拽了回来。
她跌坐在石板上，浑身发抖。空荡荡的肩带在风里晃。
那个陪她长大的药箱，彻底没了。
眼眶一下就红了。“我的药箱……里面还有续命丹……”
“人没事就好。”陆砚站起来。
苏青禾抬头，眼眶里全是泪：“那不一样……那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念想。”
没人接话。风从崖底往上涌，呜呜的，听着瘆人。
翻过断魂崖后，山路豁然开朗。阳光洒下来，暖融融的。可没人有半点轻松的心情。
苏青禾走在最前头，空背带在肩上晃。她的手还在抖，但脑子慢慢清楚了——刚才那一刻，是陆砚、赵石、周衍拼了命把她从深渊里抢回来的。以前是大家护着她，往后她不想再当那个被护着的累赘了。
傍晚扎营。篝火噼噼啪啪地烧。
苏青禾一个人坐在篝火外头，盯着空背带发呆。
温茶端了碗热茶过去，放在她身边。
过了好久，她轻声说：“我娘走后，就只剩那个药箱陪我了。”
温茶没说话。
“我娘以前总跟我说，医道不在药箱里，在医者心里。我一直不懂。现在药箱没了，我才明白。”
温茶把茶碗往她手边推了推：“念想不在物件里。你记得她的话，她就一直陪着你。”
苏青禾没回话。她抬手把空背带细细叠好，塞进怀里。然后从衣袖深处摸出一枚细细的银针——那是她身上仅剩的、娘亲留下的东西。
她把银针攥得发白。
“总有一天，我要让这枚银针亮起来。”
她反复摩挲着银针，针尖掠过一丝极淡的翠色微光，转瞬即逝。她没察觉，只是把针收进了袖子里。
夜半，陆砚被蹄声惊醒。
老黑驴站在山崖边上，两只耳朵笔直竖起，眼底泛着淡金色的暗光，久久凝望北方。裂渊的方向。它的蹄子在地上轻轻刨了一下，泥土翻开，露出一截锈蚀的铁链残片。老黑驴低头闻了闻，用蹄子把土重新盖上。
它回头看了陆砚一眼。那一眼很深。
陆砚想问什么，驴已经趴下了，耳朵又耷拉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没睡着，躺在那儿盯着头顶的天。星星很淡，风很凉。
次日清早，他们继续赶路。
走了约莫半日，谢临忽然停下：“有血腥味。”
前方山石后面，躺着一道黑衣人影。黑衣黑巾，腰悬短刀，跟前几天伏击他们的裂渊探子一个打扮。只是这人早没了气息，后背裂开一道巨大的爪痕，从肩胛一直拉到腰腹，皮肉外翻。伤口边缘蔓延着密密麻麻的黑紫色纹路，扭曲狰狞。
沈墨书上细看了看：“是裂渊的人。”
陆砚蹲下身，指尖轻触地面的灵力气息——暗红色，像烧焦的灰烬，一碰就散。“不是被人杀的，是妖兽干的。这妖兽的灵力残留煞气很重，比之前遇到的厉害得多。大家小心。”
众人对视一眼，没人说话。
谢临把手缩进袖子里，低头看了一眼——灰纹又往上爬了一点，暗线已经过了手腕。他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了。
苏青禾走过来，站在他身后。过了很久，她把自己的褂子脱下来，搭在他肩上。转身走了。
谢临没动。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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