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种不需要说出口的默契,有些信息是需要自己去慢慢消化的。
就像他刚刚从残影里退出来的时候,也没有马上向任何人去倾诉。
过了相当一段时间之后,苏璃的肩膀才活动了一下,就像是绷紧的弦松弛下来之后所产生的微微下落。
紧接着,她把身体转了过来,目光落在了陆沉身上。
她的表情已经恢复到了七成的样子。
那个带着三分笑意的从容外表还在,但她并没有做到完全的恢复。
眼神里还有一些残留着的某种东西,像水面被搅动过之后还没沉淀下去的灰。
苏璃问:“你碰到了什么?”
声音依然是比较稳定的。
但她首先向他发问。
她所遇到的事情,比她脸上所显露出来的样子更让人感到不安。
陆沉没有隐瞒:“我父亲的一段留音。十二年前他来过这个洞府,在石碑里留了一段触发式的记忆残影。”
苏璃的眼睛稍微眯了一下:“他说了什么?”
“世界是被人打碎后拼接的。裂界碑是锁。至于拼完之后外面是什么,他没来得及说,残影就崩了。”
他说得语气显得很平淡。
但苏璃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理解的速度要比起他预想快一些。
“所以你碰到的也是一个记忆残留?”陆沉询问。
苏璃沉默了两息的时间。
苏璃说:“不是一个记忆残留,是一个活着的残魂。”
苏璃这样说道:“不是裂魂那种被异化的东西。
真正的修士残魂,他把一缕神魂封在灵物中,保存了完整的意识和记忆。
刚才我站在这里的时候,空间里突然出现一股魂术波动,我用魂力丝线接上了它。”
她停顿了片刻。
“它说它叫钟离寂。”
“它说这个洞府是他生前的书房。他在这里住了五百年。全部心血都在那面石碑上。”
她又一次停顿了片刻功夫。
“然后它说,它认出了我的魂术。”
这一次的停顿时间比前两次都要更长一些。
陆沉并没有去催促她。
“它说,苏家魂术的源头,在这个洞府里。”
苏璃的声音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这个变化被压抑在喉咙里,显得很不稳定。
“苏家的第一个魂术师,是我的曾曾祖母。她曾经是钟离寂的弟子。”
陆沉把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
她所做的并不仅仅是陈述一个事实,而是在消化这个冲击她整个身份认同的事实。
“当年钟离寂发现世界真相后,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他把传承拆成两部分:一部分留在洞府里;另一部分交给一个弟子带出去,让她传播出去。”
“那个弟子是你的曾曾祖母。”
苏璃点头。
“但她没有用于传播。她把魂术关起门来自己修,传给了后代。一代一代传下去,每一代都在丢失,因为带出去的传承本身就是残缺的。钟离寂给她的只有‘足够用来保护她自己’的部分。”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
“苏家的魂术传承从一开始就是残缺不全的。钟离寂本来就没有把完整的魂术传承交给她,这和家族凋零是没有关系的。”
陆沉保持了片刻的沉默:“为什么?”
苏璃说:“需要条件,完整的魂术传承留在洞府深处。只有两个条件:第一,必须是钟离寂弟子的后代,血脉和魂术根基都对得上。第二,必须和另一枚裂界碑碎片的持有者同行。”
她把头偏了过去,观瞧着墙壁上那些正在发光的符文纹路。
“我花了两年找残魂碎片补全传承,以为是在找回苏家失去的东西。但苏家从来没有得到过完整传承。从一开始就是被阉割过的。我这两年的路,一开始就是错的。”
她的语气听起来特别平静,简直就像是在讲述别人的事情。
然而陆沉却听出来了那根弦,它已经绷到了极限,再施加一丝压力就会断掉。
“你信它吗?”
苏璃沉默了五息的时间。
苏璃说道:“我能感觉到它的魂术波动和苏家魂术的底层结构完全一致,是同源,而非相似。像一滴水遇到大海,每一层波纹都和我体内的东西对得上。”
她把头抬了起来,目光看向了他。
“而且它不需要我信。它说,你可以走。但走出去后,你永远也不知道苏家失去的那一半传承里有什么。”
“它要你做什么?”
“继承完整的传承,替它完成没来得及做完的事。”
“什么事?”
“它没说。等接受了传承,我自然会知道。”
陆沉先是沉默了片刻,随后便开口说道:“我父亲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活着’。”
苏璃把目光投向了他。
“十二年前他走进裂痕,再也没有回来。但他用最后的力气留了一段话,让我活着。让我继续往前走,而不是停下来保命。”
他将自己的目光移动到了那面空无一物的墙壁之上。
“你的选择呢?”
苏璃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身体转了过来,重新面对那面墙壁。
符文纹路在她面前静静地发着光。
她把一只手伸了出来,悬停在距离墙面大约一寸的位置,仿佛在感受空气当中所残留的魂术波动。
“我接。”
这两个字,不算高也不算重,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个经过了长时间深思熟虑之后才做出来的决定。
墙壁上面所刻画的符文纹路亮起了一下子,它是一次一闪而过的脉动,就仿佛是心跳一样。
正殿里的空气开始变得沉重起来。
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压迫过来,一种仪式性的笼罩。
陆沉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裂体在被什么东西进行探视,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从他每一条经脉当中穿过去然后再穿出来,不带有敌意,只是在确认他的存在。
那面原本空无一物的墙壁上面,浮现出了一道虚影。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