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在墙面上产生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就好像是某人的影子被投映到了石壁上，但却找不到一个实际的光源。
这个轮廓的边缘部分在轻微地波动着，就像是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皱了那样。
不具备五官特征，也没有任何细节。不过它“看”向了陆沉。
然后陆沉感知到，一种极其清晰的意念被直接送进了他的意识，没有借助任何语言的媒介。
“碎片，借用一下。”
这并非声音，而是一个念头直接出现在他的脑子里，语气平淡得就好像跟熟人借把刀一样。
陆沉将目光投向了苏璃。她则给出了一个点头的动作。
陆沉从衣襟中取出了裂界碑碎片，那是暗紫色形状不规则的残片。
碎片会在掌心微微发烫，紫色纹路在指间跳动着。
他走到了墙壁前，把碎片往那道虚影的方向递了过去。
虚影没有做出伸手的动作，它并没有手。
墙面上浮现了一道细小的裂隙，就像是石壁自己张开了一条口子。
从裂口中飘出了一缕极细的金色光线，缠绕在碎片上，然后轻轻一拽。
碎片从陆沉手中飞出去，接着陷进了裂隙当中。
裂隙得到了闭合。
苏璃的呼吸出现了一瞬间的变化，她的状态显露出紧张。
不过，她的眼神当中并没有流露出恐惧。
整面墙壁开始发出光亮来。
墙面内部有什么东西被引动了。
符文纹路发生了扭曲、重组和流动，就好像活了一样。
光芒从苏璃的肩头上流淌过去，并且渗入到了她的指尖。
她把眼睛闭上了。
陆沉往后退开了几步，手里紧紧握着刀柄，就这样站在了正殿的中央。
虚影是逐渐消失了。
墙壁依旧在持续发光。
他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但有一个念头始终在他脑子里来回盘旋，就像一根针稳稳地扎在那里，怎么都没法把它拔掉：
他父亲曾经这样说过，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囚笼，所谓的飞升只不过是去换一个牢房。
钟离寂发现了这个真相，结果被人给抹掉了记忆。
而那个把一切都抹去的人，现在是否还活着呢？
墙壁正在发出光芒。
金色光线沿着符文刻痕的方向蔓延开来，像是树根在吸水那样，向四面八方扩散。
陆沉把刀柄握在手里，退到了正殿中央的位置，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那面墙。
碎片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十二年里头一次让裂界碑碎片离开自己的身体，就好像是少了一件一直贴在皮肤上的东西，心里空落落的。
不过情绪并没有因为这个而产生什么波动。
苏璃站在墙壁前面，闭着眼睛。
光芒流动着经过了她的指尖，并且渗入了衣襟。
呼吸很浅全部意识都沉浸在了对一件事物的感知当中。
光芒忽然收敛了起来。
像潮水退去那样，所有金色在一瞬间缩回到了墙壁内部。
苏璃睁开了眼睛。
她转过身，表情里有种他未曾见过的神色，像是受到了极大程度的信息冲击之后，还未能来得及去消化的那种空白。
苏璃说：“它在整理。碎片里的信息，它在读你的痕迹。你走过的路，战斗过的地方，吸收过的灵力，碎片都记得。它在通过这些判断你是什么样的人。”
陆沉沉默了一瞬：“判断结果呢？”
苏璃并没有直接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了他的肩膀，朝正殿大门的方向望了过去。
门是关着的。
黑色石门非常紧密地嵌在门框当中，不存在任何缝隙，也没有把手，根本看不出曾经被打开过的痕迹。
陆沉进来那会儿门是开着的，但到了现在，它仿佛从来就没被开启过。
他把眉头皱了一下。
身后的墙壁开始变得透明起来了。
陆沉猛地转过了身。
西侧那整面的黑曜石墙正在消退，雾气仿佛从砖面上蒸发一样，从而显露出墙后的空间。
那是一个比正殿要大上三倍以上的空间，它的穹顶高达十丈，地面是经过打磨的青灰色岩石，纹理十分细腻，泛着一种暗光。
空间的正中央之处，矗立着一座石台。
这是一块完整的黑色石材，其断面呈现出光滑如镜的样子。
既没有符文，也没有法阵，只有一枚暗紫色的碎片悬浮在台面上方大约半尺的位置，并且在缓缓地自转运动。
陆沉的目光被它牢牢地钉住了。
与他的那块碎片大小比较接近，但它的色泽要深得多，紫色纹路显得密集而且清晰，边缘非常整齐，显然是经过精心打磨的。
真正让他屏住呼吸的，是那股气息：一种极其纯净的裂痕灵力，从碎片当中散发了出来，沉静并且磅礴，就像是深海暗流一般。
他的裂体在那一瞬间做出了本能的反应，每一道纹路都在不住地跳动，就像是饥饿的野兽嗅到了血腥味一样。
他把它压住了。
但那一瞬间的细微反应没能逃过苏璃的目光。
她只是看了他一下，到最后也什么都没有说。
“请坐。”
声音在空间中响了起来，在每一个点上同时地响了起来，空气自身好像也在振动的样子。低沉、平和，没有什么感情色彩。
墙壁的透明区域当中，有一道虚影显现了出来。
相比刚才来说更加清晰了，隐约能够看到肩膀的线条手臂的姿态，甚至一侧袍袖有破损的痕迹。
但是脸部仍然是一片模糊，仿佛光线在那里被故意打散了。
钟离寂，它实际上是一缕记忆与意志所聚合而成的存在，并不是一个完整的灵魂。
虚影停留在透明墙壁的边缘位置，面对着这两个人，整体的姿态显得比较随意。
虚影说：“能走到这里，说明你们已经知道了本不该知道的事。但知道和能做什么是两回事。”
语气显得比较平淡，就像是在陈述天气一样。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但我没有时间全部回答，这缕残魂剩下的灵力只够一次完整的对话和传送门开启。听我说完。然后你们决定。”
虚影把脑袋偏转了一下，仿佛是在仔细地观察他们。
“我可以给你们两样东西。”
虚影把目光投向苏璃：“第一，苏家魂术完整传承，钟离寂亲传，不是你的曾曾祖母带出去的那半阉割版。包含魂御、魂控、魂移三大体系全部核心术法和二十八种高阶魂术。还包括，我没有交给任何弟子的禁术卷。”
苏璃的呼吸出现了变化。
仅仅只是一瞬间，但她并没有能够把这个变化完全掩饰住。
两年的时间里，仅仅只找回了两个残魂，所能够拼凑出来的术法数量也并没有超过五种。
完整的传承，也就是那二十八种高阶术法，她花费了两年时间去追寻的那些东西，此刻凭借着一句话，直接就被摆在了她的面前。
“第二。”虚影将自身转向了陆沉。
“你手里那块碎片战损严重，内部纹路断了三分之一。我给你一块新的，淬炼过的第二代裂界碑碎片。纯度比你那块高四倍，完整度九成以上。”
陆沉把他自己的目光，落在了石台的这些碎片上面。
陆沉询问道：“代价呢？”
虚影沉默了一小会儿，首次出现了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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