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半，夏城的雨下得黏腻。
不大不小的雨点砸在警车挡风玻璃上，雨刷左右摇摆，却始终刮不开一层朦胧的水雾。城市的霓虹被雨幕揉碎，斑驳地洒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透着一股压抑的闷。
林砚靠在副驾驶座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刚配发不久的警号。
今天是他正式进入市刑侦支队的第七天。
二十四岁的警校应届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天赋，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比常人更能沉得住气，看东西喜欢抠细节。支队人手紧张，他刚结束岗前培训，就被老刑警张磊带着跟班出警。
“紧张？”
驾驶位的张磊侧头看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这位四十岁的老刑警脸上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的粗糙，眼神却犀利得很，经手的大小案件不下百起。
林砚轻轻点头：“有点。第一次进命案现场。”
“正常。”张磊踩稳油门，警车平稳穿过雨夜街道，“今晚这案子看着简单，辖区派出所初步报备，独居女性，公寓上吊，大概率自杀。你跟着长长见识，多看，少说话，别乱下结论。”
“明白。”
报案地点是城西的观澜公寓，老旧高层小区，建成快二十年了，物业松散，监控大半损坏，夜里楼道黑漆漆的，是这片出了名的治安薄弱区。
警车停在小区楼下的时候，单元门口已经拉起了简易警戒带。
昏黄的路灯被雨水打得昏暗，两名辅警站在两侧拦着看热闹的零星住户，空气里没有血腥味，却透着一种死寂的阴冷。
雨还在下，沙沙的声响盖过了周遭细碎的议论，反而衬得整栋居民楼格外安静。
“张队！”
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你们可来了，现场我们没敢动，全程保持原样。死者叫苏晚，二十七岁，本地上班族，独居。邻居晚上十点回家，闻到屋里一直没动静，门缝不对劲，敲门没人应，报的警。”
“初步勘验结果？”张磊掀开雨衣，语气干练。
“门窗全部反锁，大门是内部旋钮锁，窗户紧闭卡扣卡死，标准密室。屋内没有打斗痕迹，财物完好，尸体悬挂在客厅正中央，上吊自杀特征明显。”民警顿了顿，“我们初步判断，自杀没跑。”
林砚跟在后面，默默听着，没有插话。
他跟着张磊走进单元楼，老旧的电梯咯吱作响，狭小的空间里闷得人胸口发紧。十二楼，案发房间。
房门敞开，屋内亮着惨白的LED顶灯。
一眼望去，整个客厅干净得过分。
地板一尘不染，沙发摆放整齐，茶几干干净净，没有打翻的水杯，没有散落的杂物，更没有挣扎打斗的凌乱痕迹。
而客厅正中央，一根黑色的尼龙绳横穿天花板的挂钩，笔直垂落。
女人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家居服，长发整齐披在肩头，双脚悬空，安静地挂在绳索之上。
她的妆容完整，眉形精致，唇色淡雅，脸上没有自杀者常见的狰狞、扭曲和绝望，甚至异常平静。
法医已经到场，简单做完初步体表检查，起身对张磊汇报：“张队，死者脖颈单一索沟，受力均匀，符合悬梁窒息死亡特征。死亡时间初步判定在今晚七点到九点之间，体表无外伤，无痕迹。”
所有的线索，都完美指向两个字——自杀。
在场的警员、辅警，所有人心里基本都定了结论。
老旧小区，独居女性，生活压力大，密室悬梁，现场干净规整，没有任何他杀疑点，这是最典型的自杀现场。
张磊微微颔首，环视一圈现场：“通知家属了吗？”
“已经联系，在路上了。”
众人开始各司其职，准备拍照取证、登记现场信息。
唯独林砚，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没有去看悬在半空的尸体，目光落在了旁人忽略的细碎角落。
警校四年，老师教过最多的一句话：最完美的自杀现场，往往最有问题。
太干净了。
干净得刻意，干净得不像一个冲动轻生、心灰意冷的人最后的房间。
林砚缓缓迈步，脚步很轻，绕着客厅慢慢走了一圈。
第一个疑点，落在了头顶的挂钩上。
天花板的塑料挂钩，是普通的家用粘贴款，承重顶多十公斤。
死者体重近百斤，硬生生悬吊整夜，粘贴挂钩没有丝毫脱落、翘起、松动。
这不科学。
普通人哪怕轻轻拽一下，这种老旧粘贴钩都会微微晃动，一个成年人的体重全力下坠，不可能稳如磐石。
林砚眉头微蹙，目光下移，落在了致命的绳结上。
尼龙绳的打结方式极其怪异。
不是普通人自杀常用的简单活结、死结，而是一种双层反向锁结。结扣缠绕三层，反向交叉卡死，越挣越紧，极其专业。
一个决心自杀、情绪崩溃的普通人，根本打不出这种需要技巧、极度规整的专业绳结。
第二个疑点，死死钉在了林砚心里。
他继续往前走，目光扫过客厅茶几。
桌面空空荡荡，唯独角落摆着一只透明玻璃杯。
杯中剩小半杯温水，水面平静，没有灰尘飘落。
林砚蹲下身，凑近细看。
水杯杯口的位置，有一圈极其浅淡、几乎看不见的指纹痕迹。
不是死者日常喝水的唇印，是干净、干燥、指腹按压的完整指纹。
正常人喝水，只会留下唇印和湿润的水渍，绝不会留下干燥清晰的指腹指纹。
也就是说——这杯水，不是死者喝完剩下的，是有人端着杯子，按压杯口摆放在这里的。
第三个疑点，彻底推翻了眼前所有的“自杀定论”。
雨夜里的冷风顺着门缝吹进来，扫过林砚的衣角。
他站起身，眼神彻底沉了下来。
完美的密室、规整的妆容、稳固异常的挂钩、专业反常的绳结、来路不明的水杯指纹。
所有看似完美的自杀证据，拼凑在一起，全是破绽。
“张队。”
林砚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看向这个刚来一周的见习新人，带着几分诧异。
张磊回头：“怎么了？”
林砚抬起眼，望向那具安静悬梁的女尸，缓缓吐出一句话。
“这不是自杀。”
“这里，是被人精心布置出来的——伪自杀密室现场。”
雨夜寂静，惨白的灯光映在空旷的客厅里。
原本尘埃落定的命案，在这一刻，骤然蒙上了一层深不见底的悬疑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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