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长白山。雪下得贼大,跟天老爷往下倒面袋子似的,一巴掌呼脸上都睁不开眼。
俺,杨猛,十五岁,蹲在松树林子里,冻得跟个孙子似的,盯着十米外那头野猪。野猪不大,百十来斤,嘴里正拱着一个铁夹子——俺下的套。夹子崩了,猪腿血肉模糊,跑不了,但那股子狠劲儿还在,獠牙一呲,眼珠子通红。
俺手里就一把杀猪刀。刀把子用麻绳缠了三道,缠得死死的,手心全是汗。
“娘的,干他!”
四十分钟后。
野猪躺了。俺也快躺了。
左肩上被挑了个口子,肉翻出来,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把半边棉袄都染红了。左胳膊不听使唤,跟不是俺自己的似的。裤子从裤裆撕到膝盖,露出里面补了仨补丁的秋裤,样子比那头死猪还狼狈。
俺骂骂咧咧地拖着猎物往回走,血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印子,跟蚯蚓爬过似的。三百来斤的野猪,拖得俺胳膊都快断了,走三步歇两步。
小院里,师父正蹲在炉子边啃烤土豆。炉子里的火苗子一跳一跳的,映得他那张老脸跟树皮似的。
老东西抬头瞅了俺一眼,眼神那叫一个嫌弃——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扫过俺肩上的血口子,扫过俺手里豁了口的杀猪刀,最后落在那头野猪身上。
他嘬了口牙花子,慢悠悠地蹦出一句:“就这?”
俺龇牙咧嘴往伤口上倒白酒。酒倒上去那一瞬,疼得俺脑门上的青筋直蹦跶,跟蚯蚓似的拱起来。
“你爹像你这么大时,”师父把手里的土豆皮丢进火里,那语气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一个人能撂倒三百斤的熊瞎子。”
“俺爸那是吹牛逼。”俺嘴上硬,手上没停,把棉袄撕下一截缠伤口上。
“你爸不吹牛。”师父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背着手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声音从风雪里飘过来,听着有点远:“他比老子还能打。”
俺咧嘴笑了,疼得呲牙咧嘴的,但心里头热乎:“那俺爸也是个角儿呗?”
师父没吱声。
他进了屋,在灶台边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照着他那张老脸,红一阵暗一阵的。
沉默了好一会儿。
屋外头的风呼呼地刮,把窗纸刮得哗哗响。屋里头只有灶膛里噼里啪啦的声响,和师父那根老烟袋咕噜咕噜的水声。
俺蹲在门口处理伤口,没敢进屋。老头子规矩大,身上有血腥味不许进屋,说是脏了灶王爷。
“小猛,”师父忽然叫俺。
“嗯。”
“明儿个你下山。”
俺一愣神儿:“嘎哈?”
“去江州。”师父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掉在地上,“你师父俺有个老朋友,病得不轻。你去给他瞧瞧。”
“您自个儿咋不去?”
“老子老了,走不动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江州那地方,有人欠俺一笔账。”
“啥账?”
师父没回答。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扔过来。俺接住,打开——一卷银针,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个年轻人,穿着白大褂,站在一家医院门口。面相斯文,戴着眼镜,嘴角带着笑。
“这是谁?”
“你到了江州,找这个人。”师父站起身,背对着俺,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
“他欠俺一条命。”
俺攥着那卷银针,掌心发热。
“那——俺爸呢?俺爸到底咋死的?”
风灌进屋子,灶膛里的火苗子猛地晃了一下。
师父没回头。
他站在那里,背影像一棵老树桩子,杵在灶台边上,一动不动的。
沉默。
沉默到俺以为他聋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俺浑身凉透的话:
“谁说你爸死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