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蹲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卷银针,脑子里嗡嗡的。
师父那句话跟钉子似的,钉在俺脑瓜子里——“谁说你爸死了?”
那俺爸到底死没死?活着的话,人在哪?
俺想问,可师父那老东西已经钻进里屋了,门帘子啪嗒一声撂下来,摆明了不想再唠。
俺蹲在那儿,伤口疼得丝丝哈哈的,心里头憋屈得慌。
老东西就是这样,话只说一半,钩子给你下足了,剩下的让你自个儿琢磨去。俺从小跟他长大,早习惯了。可这回不一样,这回是俺爸的事儿。
俺爸。
俺对他没啥印象。三岁还是四岁,他就没了影儿。师父说他是“出了远门”,可这一出就是十几年,连个信儿都没有。
俺小时候问过师父:“俺爸啥时候回来?”
师父说:“该回来的时候就回来了。”
俺又问:“那啥时候是该回来的时候?”
师父瞪了俺一眼:“你咋跟个老娘们儿似的,磨磨唧唧的。”
后来俺就不问了。
不是不想问,是问了也白问。那老东西嘴严得跟裤腰带似的,不想说的事儿,你把天问塌了他也不放一个屁。
可今天,他自己提起来了。
“谁说你爸死了?”
这话里有话啊。俺琢磨着,师父这是要跟俺摊牌了?
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掀开门帘子进了屋。
师父正盘腿坐在炕上,嘴里叼着烟袋锅子,咕噜咕噜地抽。炕烧得热乎,屋里暖烘烘的,跟外头俩世界。
“师父,”俺蹲在炕沿下头,仰着脸看他,“俺爸到底咋回事?”
师父没吭声,抽了口烟,烟从鼻子眼儿里喷出来,跟两条小白龙似的。
“你爸的事儿,”他慢悠悠地说,“不该问的别问。”
“那该问啥?”
“该问你下山之后的事儿。”
俺一愣神儿:“下山?”
“对。”师父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烟灰掉在地上,“明儿个你就下山,去江州。”
“嘎哈去?”
“给你师父俺办件事儿。”
“啥事儿?”
师父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扔给俺。俺接住,打开——里头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四个字:秦百川亲启。
“把这封信交给秦百川。”师父说。
“秦百川是谁?”
“江州的一个老东西,开医院的。”师父顿了顿,“他欠俺一条命。”
俺心里头一紧:“啥命?”
师父没回答。他看着窗户外头,眼神有点远。窗户纸被风刮得呼嗒呼嗒响,外头的雪不知道啥时候又下起来了。
“你把信交给他,”师父说,“他就知道了。”
“然后呢?”
“然后他要是问你,你师父这些年咋样了,你就说——‘老东西还活着,活得挺得劲’。”
俺琢磨了一下,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师父,那俺爸的事儿……”
“你爸的事儿,跟这封信有关。”师父打断俺,“你把这封信送到,该知道的,你自然就知道了。”
俺攥着那封信,手心出汗。
“那江州在哪儿?”
“往南走,坐火车,一天一夜。”
“俺一个人?”
“你一个人。”师父看了俺一眼,“咋的,害怕?”
“害怕个球。”俺嘴硬,“俺就是……没出过远门。”
“没出过远门正好,”师父哼了一声,“出去见见世面,别老在山沟沟里蹲着,蹲傻了都。”
俺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又不知道该说啥。
师父摆了摆手:“行了,别在这儿磨叽了。去收拾东西,明儿个一早走。”
俺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
“师父。”
“嗯。”
“俺爸……他还活着不?”
师父没回答。
俺回头看他,他已经躺下了,被子蒙着头,不知道是睡了还是装睡。
俺站着等了一会儿,他没动静。
俺转身出去了。
外头的雪越下越大,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子都被压弯了。
俺蹲在门口,把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秦百川。
这人是谁?
他欠师父一条命?欠的啥命?
还有俺爸……
俺把信揣进怀里,贴着心口。
明儿个下山。
管他娘的,是骡子是马,拉出去溜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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