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胜走了以后,杨猛一个人在院子里蹲了很久。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摁灭,站起来,腿都蹲麻了。跺了跺脚,上了楼。
推开房门,屋里黑漆漆的。他没开灯,摸黑走到地毯边,躺下去。棉袄还铺在地上,带着他的体温。他把脸埋进去,闻见一股子味儿——烟火气、草药味、还有长白山上的雪。
那是山的味道。
是家的味道。
可他回不去了。
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水晶灯没开,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但脑子里翻江倒海的——老吴的眼泪、孙德胜的话、沈清雪那句“我信”。
还有师父。
那个老东西,到底藏了多少事?
杨猛一骨碌爬起来,从蛇皮袋子里翻出师父给的那块怀表。
铜壳子,磨得锃亮。翻开表盖,里头刻着两个字:建国。
另一块在师父那儿。孙德胜说,两块表凑齐了,就能找到爸。
他攥着表,闭上眼。
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些话——账本,老吴,秦百川。
还有师父蹲在灶台边攥着怀表的样子。
他忽然坐起来。
不对。
师父那块表,他见过无数次。每次师父拿出来,都是对着发一会儿呆,再塞回去。但有一次不一样。
那年他十二岁。师父喝完酒,红着眼眶,把表拿出来,搁在桌上。月光照在表盖上,反着光。师父盯着看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你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杨猛问他为什么。
师父没回答。把表收起来,摆了摆手,说“睡觉睡觉”。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想想,师父那句话,不是在跟他说,是在跟自己说。
他爸最对不起的人是他。
那他爸对得起的人是谁?
师父?
还是……他自己?
杨猛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一晃一晃的。月光也跟着晃,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事,不是不告诉你,是时候不到。”
时候到了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老吴说了,账本在师父那儿。
孙德胜也说了,两块表凑齐了,就能找到爸。
那师父那块表,还在山上。
那账本……也在山上。
杨猛翻了个身,把棉袄裹紧。
得回去一趟。
不是现在。现在回去,啥也找不着。师父藏东西的本事,他比谁都清楚——那老东西能把一样东西藏在眼皮子底下藏二十年,天天看,天天摸,就是不让你知道。
他得想个办法。
翻来覆去,翻到后半夜,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梦里师父蹲在灶台边抽烟袋锅子,咕噜咕噜的,烟从鼻子眼儿里喷出来。杨猛问他:“师父,账本在哪?”
师父没回答,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走了。
杨猛追上去,怎么也追不上。师父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雪地里。
“师父!”
他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上拉了一道长长的亮线。
杨猛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窗外头有鸟叫,叽叽喳喳的,跟山上的不一样。山上的鸟叫起来野,这里的鸟叫得娇气。
他站起来,把棉袄叠好,塞进蛇皮袋子里。
今天,得去找孙德胜。问清楚——师父那块表,到底藏了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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