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猛想起一个画面。
那年他八岁,半夜爬起来撒尿,看见师父坐在灶台边,没点灯。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师父脸上,沟沟壑壑的,像刻出来的一样。
老头手里攥着那块怀表,盯着看,一动不动,像块石头。
杨猛喊了一声“师父”。
他一哆嗦,忙把表塞进怀里,瞪了他一眼:“滚回去睡觉!”
那时候他不知道师父在看什么。
现在知道了。
他在看爸。看了一辈子。
回到别墅,天已经黑了。
杨猛没上楼,蹲在院子里,把那根烟点上了。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尼古丁冲进肺里,辣得他脑子清醒了一点。
院子里那盏路灯埋在草丛里,往外冒着黄光。飞虫在光里转圈,一圈一圈的,不知疲倦。
他盯着那些飞虫看了很久。它们以为自己出不去。光就在上头,它们以为再飞几圈就能碰到,可实际上永远碰不到。
像他。
下山这么多天,以为离真相越来越近,可每走近一步,就发现前面还有更深的坑。
“还没睡?”
身后传来声音,冷的,但比前几天多了点啥。
沈清雪站在台阶上,穿着深色家居服,头发披着。
路灯黄黄地打在她身上,脸上的白不那么白了。
“睡不着。”杨猛把烟掐灭,摁在石头台阶上。
“见到那个病人了?”
“见到了。”
“他说什么了?”
杨猛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但眼神里没有以前那种劲儿了。
“说你爸知道的事,比我想象的多。”
沈清雪没接话。她的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你爸当年也参与了?”杨猛忽然问。
沈清雪的脸色变了一下。不是发白,是发僵。
“我爸不会做那种事。”她说。
“那他跟秦百川是啥关系?”
“生意上的关系。但我爸不知道秦百川的那些事。”
沈清雪的声音硬了起来:“秦百川救过他的命,他一直欠他人情。所以你来了,他愿意帮你——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还秦百川的人情。”
杨猛盯着她看了两秒。
“你信你爸?”
“我信。”
沈清雪的眼睛没躲。路灯的光映在里头,一晃一晃的。
院子里安静了。
沈清雪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杨猛。”
“嗯。”
“小心点。这江州城,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门关上了。
杨猛蹲在院子里,又把第二根烟点上了。
路灯底下的飞虫还在转圈。
他摸了摸怀里的怀表。冰凉,硌得胸口疼。
账本。师父。秦百川。三条线拧在一起,拧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老吴的那句话——“二十年了”。
又想起师父蹲在灶台边攥着怀表的样子。
那个老东西,嘴里骂骂咧咧,手上把命都搭在他身上了,可该说的一个字没漏。
他到底藏了多少事?
把烟掐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上楼,开门,躺回地毯上。
那件旧棉袄铺在地上,还有他的体温。
他把脸埋进棉袄里,闻见一股子味儿——烟火气、草药味、还有长白山上的雪。
那是山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可他回不去了。
天花板上的水晶灯没开,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能听见声音。
怀表在胸口,滴答,滴答,滴答。
像是在倒计时。
离什么倒计时?不知道。
但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师父在山上等着,爸在哪个角落躲着,账本还不知道在哪儿。
他翻了个身,把棉袄裹紧。
地毯厚实,比山上的土炕软和多了,可他就是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些话——账本,老吴,秦百川,沈清雪的“我信”。
还有师父那块怀表。
两块表凑齐了,就能找到爸。
他摸了摸怀里这块——建国的。
另一块在师父那儿。两块表里藏着东西,合在一起,就知道爸在哪。
他攥着表,闭上眼。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跟怀表一个节奏。
像是在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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