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师父就把俺从炕上薅起来了。
“起来起来,别磨叽了,火车不等人。”
俺揉着眼睛坐起来,外头还是黑乎乎的。灶台上搁着一碗面条,卧了个荷包蛋。师父一年到头不舍得吃鸡蛋,今儿个给俺煮了一个。
“吃,吃饱了好上路。”
俺端起碗,呼噜呼噜往嘴里扒。面条是手擀的,筋道,汤是骨头汤,熬了一宿。
“师父,你几点起来的?”
“你管我几点起来的。”师父蹲在灶台边抽烟袋锅子,火光照着他的脸,“快吃,别磨叽。”
俺几口把面条扒拉完,连汤都喝了。把碗放下,抹了把嘴。
“吃饱了。”
“吃饱了就走吧。”师父站起来,从墙上摘下俺那个蛇皮袋子,递给俺。
俺接过袋子,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啥。
师父也没说话。
师徒俩就那么站着,谁也不看谁。
外头的风呼呼地刮,窗纸又被吹得哗哗响。
“师父,”俺开口了,“你一个人在家,有事儿找隔壁老孙头。”
“用你操心。”师父转过身去,背对着俺,“走吧,别在这儿站着了,碍眼。”
俺知道,他不是嫌俺碍眼。他是不想让俺看见他的脸。
老东西一辈子要强,哭都不让人看见。
“师父,那俺走了。”
“嗯。”
“师父,你保重。”
“嗯。”
“师父——”
“你他妈有完没完?”师父猛地转过身,眼睛红红的,但不是瞪俺,是忍着啥,“赶紧滚!”
俺笑了。
“行,俺滚。”
俺背上蛇皮袋子,推开屋门。
外头的雪已经停了,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子上挂满了雪,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俺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师父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抬起来,像是在跟俺摆手,又像是想叫住俺。
但他啥也没说。
俺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不敢回头了。
怕回头就走不了了。
从山上到镇里,要走二十里地。
雪地难走,一脚踩下去,没到脚脖子。俺走得急,身上出了汗,棉袄里边湿了一片。
路上一个人没有。两边的树林子黑压压的,偶尔有鸟叫,嘎嘎的,听着瘆人。
俺脑子里乱糟糟的。
想着师父,想着那封信,想着那个叫秦百川的人。
想着俺爸。
俺爸到底咋回事?师父说他没死,那他在哪儿?为啥这么多年不回来?
还有那块怀表——俺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眼。
铜壳子磨得锃亮,表盘上的数字已经模糊了,但指针还在走。滴答滴答的,像是俺爸的心跳。
俺把怀表贴在耳朵上,听了一会儿。
然后揣回怀里,继续赶路。
走了两个多钟头,终于到了镇里。
火车站不大,红砖房子,门口蹲着俩石狮子。广场上人不多,有几个卖茶叶蛋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俺买了张票,去江州的。
售票员是个大姐,看了俺一眼:“一个人出远门?”
“嗯。”
“票两块四。”
俺从布包里掏出钱,数了三张一块的,大姐找了俺六毛。
捏着那张车票,俺手心全是汗。
火车还没来。俺蹲在站台上,把蛇皮袋子搁脚边,掏出那块怀表又看了一眼。
九点四十。
还有二十分钟。
站台上风大,吹得俺直哆嗦。俺把棉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看着铁轨发呆。
铁轨延伸出去,越远越细,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边。
俺不知道江州在哪儿,不知道那边啥样,不知道等着俺的是啥。
但俺知道,俺必须去。
为了师父,为了俺爸,为了那句——“谁说你爸死了?”
火车来了。
绿皮车,喘着粗气,哐当哐当地开进来。
俺背上蛇皮袋子,跟着人群挤上去。
找到座位,靠窗。把袋子塞进座位底下,坐下。
窗外,站台一点一点往后退。
镇子、山、雪、树——都在往后退。
俺贴着窗户,看着那座山越来越远。
师父还在山上。
一个人。
俺鼻子一酸,眼眶热了。
娘了个腿的,不能哭。
俺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气憋回去。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带着俺,往南走。
往江州走。
往那个叫秦百川的人那儿走。
往俺爸的谜底那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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