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宿,第二天早上才停。
俺起来的时候,师父已经蹲在灶台边上了。锅里煮着粥,苞米面儿的,稠得能立住筷子。灶台上还搁着一碟咸菜疙瘩,切得细细的,拌了辣椒油。
“吃饭。”师父头也没抬。
俺舀了一碗粥,蹲在他旁边,呼噜呼噜喝。粥烫嘴,喝得嘶嘶哈哈的。
“师父,那秦百川……是个啥样的人?”
师父没吭声,咬了口咸菜疙瘩,嚼得嘎吱嘎吱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是个笑面虎。”
“笑面虎?”
“见谁都笑眯眯的,背地里捅刀子不眨眼。”师父把咸菜碟子推过来,“你到了江州,见着他,别跟他多唠。把信给他,办完事就走。”
“那他要是问东问西的呢?”
“你就说你啥也不知道。”
“那他要是请俺吃饭呢?”
“不吃。”
“那他要是硬请呢?”
师父斜了俺一眼:“你咋那么多废话?不让你吃你就别吃。一顿饭能把你馋死?”
俺嘿嘿一笑,没敢再吱声。
喝完粥,师父从炕柜里翻出一个布包,扔给俺。
“这是啥?”
“盘缠。到了江州别舍不得花,该吃吃该喝喝。”
俺打开布包,里头是一沓子钱,十块的、五块的,还有几张毛票。俺数了数,一百二十来块。
“师父,你攒了多久?”
“你管我攒多久。”师父站起来,“衣裳多带几件,江州那边比咱这儿暖和,但开春了还得冷一阵。”
“嗯。”
“银针带了没?”
“带了。”
“那卷针是你爷爷留下的,别弄丢了。”
“俺爷爷?”
师父顿了一下,眼神有点不自在。
“你爷爷……也是个郎中。跟你爸一样。”
“俺爷爷咋没的?”
师父没回答。他转过身去收拾碗筷,后脑勺对着俺。
俺又碰了个钉子。算了,不问了。
上午,俺开始收拾东西。
衣裳没几件,补丁摞补丁,但都洗得干干净净的。俺把它们叠好,塞进一个蛇皮袋子里。
那卷银针用油纸包了三层,又裹了一块红布,揣在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那封信也是,跟银针搁一块儿。
师父蹲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头下去,木头咔嚓一声裂成两半。他的腰已经驼了,胳膊也不如从前有劲儿了,劈几块就得歇一歇。
俺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老东西今年六十多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褶子跟核桃似的。他从俺三岁就带着俺,又当爹又当妈,嘴上损,心里疼。
“师父,”俺走过去,“俺走了,你一个人咋整?”
“咋整?”他把斧头往木墩子上一剁,“老子一个人清净。省得你天天搁这儿烦我。”
“那谁给你做饭?”
“老子自己不会做?”
“你做的饭跟猪食似的。”
“滚犊子!”他一脚踢过来,俺跳开了。
师徒俩都笑了。
笑完,师父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塞给俺。
是一块怀表。铜壳子,磨得锃亮,表盘上的数字都模糊了。
“这是你爸留下的。”师父说,“你拿着。”
俺攥着那块怀表,心里头热乎乎的。
“师父,俺爸……到底是个啥样的人?”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啊,”他说,“是个犟卵子。跟你一个屌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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