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猛站在医院门口,攥着那封信,手心全是汗。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玻璃门。
大厅里亮得晃眼,地板是大理石的,能照出人影。几个护士推着轮椅来来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让人不舒服。
他四下瞅了一圈。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大厅中央,一群人围着一个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头,穿着病号服,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喘气跟拉风箱似的,呼哧呼哧的。
老头身边站着几个白大褂,叽叽喳喳说着什么,老头听不进去,摆了摆手,把他们全打发了。
杨猛的眼睛眯了一下。
这老东西,肺上毛病不轻。再不治,撑不过仨月。
不是自己的病人,不归自己管。他转身要走。
“站住。”
声音不大,但很沉。不是问话,是命令。
杨猛站住了。扭头。
老头正盯着他。那双眼睛浑浊,但还有光。不是病秧子的光,是老狐狸的光。
“你找谁?”老头问。
杨猛没回答。他走过去,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过去。
两个黑衣大汉立马挡在前面,一左一右,跟两堵墙似的。其中一个手已经伸进怀里,八成揣着家伙。
“让他过来。”老头说。
大汉让开。杨猛走到轮椅前,把信递过去。
老头接过去,没急着拆。他把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封口的火漆印。完整,没开过。他的手指在火漆上摸了一下,然后撕开,抽出信纸。
只有一页纸。
老头看了几行,脸色变了。不是变白,是变青。不是害怕,是那种被揭了老底的、压了很多年的东西突然翻上来了。
他抬起头,盯着杨猛。
“你师父还活着?”
“活着。”
“他在哪?”
“山上。”
“哪座山?”
杨猛笑了笑,没回答。
老头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把信折起来,塞进病号服的口袋里。
“你叫什么?”
“杨猛。”
“你爸叫杨建国?”
杨猛心里一紧,但脸上没动。“你认识他?”
老头没回答。他摆了摆手,示意大汉退后。
“你来找我,是要账的?”
“俺师父说,你欠他一条命。”
“一条命?”老头忽然笑了,笑得很难听,像破风箱漏气,“你师父这辈子,救过的人命,害过的人命,他自己都数不清。他跟我说欠一条命?”
“那到底欠没欠?”
老头盯着杨猛,眼珠子一动不动。
沉默了五秒。十秒。
“欠。”他说,“但欠的不是他,是你爸。”
杨猛的手攥紧了蛇皮袋子,指节发白。
“我爸咋回事?”
“你爸的事,”老头把病号服的口袋扣上,“不是一句话能说清的。”
“那就多说几句。”
“我现在没力气说。”老头靠回轮椅上,闭上眼睛,声音低下去,“你先回去,明天再来。”
“我住哪?”
老头没睁眼,朝旁边摆了摆手。一个黑衣大汉走过来,递给杨猛一张名片。
“打这个电话,有人安排。”
杨猛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上头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不是秦百川,是另一个名字。
沈万山。
他把名片揣进兜里,转身走了。
走出医院大门,冷风扑面,脑门子一下子清醒了。
他蹲在路边,把那根烟点上了。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师父不让抽,说伤肺。但现在他需要这个。
刚才那老头,看信时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封遗书。
不是师父的遗书。
是爸的。
他把烟掐灭,掏出手机,照着名片上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很好听,但冷。
“我找沈万山。”
“你是谁?”
“杨猛。”
“没听说过。”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谁给你的号码?”
“秦百川。”
又是沉默。比刚才更长。
然后那个女人说了一句让杨猛没想到的话:
“你在医院门口等着。十五分钟,有人来接你。”
电话挂了。
杨猛把手机揣回兜里,蹲在路边等。
夜风从街道那头灌过来,吹得地上的废纸打转。远处有救护车的鸣笛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他想爸。想师父。想那个老头说的那句话——欠的不是他,是你爸。
爸当年到底干了什么?
他掐灭烟头,站起来,朝黑漆漆的街道看了一眼。
路灯底下,一辆黑色轿车正朝他开过来,打着双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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