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在夜色里穿行,七拐八拐,杨猛坐在后座,怀里抱着蛇皮袋子,后背没敢靠下去。
车里暖和,皮座椅,有股子淡淡的香味,说不上来是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解放鞋,鞋帮子上还沾着长白山的泥巴。
司机是个光头,从后视镜里瞅了他一眼,没说话。
杨猛也没吭声。师父教过,到了陌生地盘,少说话多看看。
车开了二十来分钟,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头上爬着藤蔓,路灯隔老远才有一盏,光线昏黄昏黄的。
车停在一扇大铁门前面。光头按了一下喇叭,铁门缓缓滑开。
里头是一栋别墅。很大,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房子都大。院子里有假山,有水池,有花有草,路灯埋在草丛里,往外冒着黄光。
杨猛下了车,站在院子里,仰头看那栋楼。楼不高,三层,但宽,横着铺开,跟趴在地上的老虎似的。
光头领着他进了门。
大厅里亮得晃眼。头顶是水晶灯,几百颗小珠子垂下来,折射着光,一闪一闪的。地板是大理石的,能照出人影。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解放鞋,在上头留了一串灰印子,跟写在白纸上的字似的,清清楚楚。
“等着。”光头丢下俩字,上了楼。
杨猛站在大厅中间,没敢动。他把蛇皮袋子搁脚边,两手插在棉袄兜里,四下瞅了一圈。
墙上挂着画,不是年画,是那种看不懂的油画——花花绿绿的,也不知道画的是啥。角落里摆着花瓶,半人高,青花瓷的,搁那儿跟站岗似的。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杨猛抬头。
一个女人走下来。二十出头,白色大衣,头发披着,脸很白——不是那种抹粉的白,是病态的白,嘴唇也没血色。
杨猛认得这声。电话里的。
“你就是杨猛?”她站在楼梯中间,低头看着他。
“嗯。”
“我爸在书房等你。”她转身往上走,“跟我来。”
杨猛扛着袋子跟上去。楼梯铺着地毯,踩上去没声。
二楼走廊很长,两边都是门,关得严严实实的。走廊尽头有一扇双开的木门,深褐色,雕着花。
女人敲了敲门。
“进来。”里头一个男人的声音,浑厚,带着点沙哑。
女人推开门,侧身让杨猛进去。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塞得满满当当的。一张大桌子摆在窗户底下,上头堆着文件、本子、电脑。桌后坐着一个中年人,五十来岁,国字脸,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亮。
沈万山。
他抬起头,打量着杨猛。从脸看到脚,从脚看到脸。那眼神不是审视,是掂量——像是在掂量这个人值多少钱。
“坐。”他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杨猛没坐。他把蛇皮袋子搁地上,站着。
“秦百川让你来的?”沈万山问。
“嗯。”
“他让你来干啥?”
“送信。”
“信呢?”
“送了。”
沈万山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师父是谁?”
“说了您也不认识。”
“说说看。”
杨猛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姓张,人都叫他张老怪。”
沈万山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但杨猛看见了。
“张老怪……”沈万山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嚼一个老味道,“你师父还活着?”
“活着。”
“他在哪?”
“山上。”
沈万山没再问。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咚咚的,跟心跳似的。
“你爸的事,”他说,“你知道多少?”
“啥也不知道。”
“那你来江州干啥?”
“送信。还有……”杨猛顿了一下,“找答案。”
沈万山沉默了一会儿。
“你先住这儿,”他说,“明天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见了你就知道了。”
杨猛想再问,沈万山已经低下头看文件了,意思很明显——到此为止。
女人领他出了书房,走到走廊另一头,推开一扇门。
“你今晚住这儿。”
杨猛往里头瞅了一眼。床很大,被子很白,地上铺着地毯,厚厚一层,看着就想踩。
“这……”
“有问题?”
“没。”他摇了摇头。
女人转身要走。
“哎——”杨猛叫住她,“你叫啥?”
她回过头。
“沈清雪。”
说完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声。
杨猛关上门,把蛇皮袋子搁在地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床太软了,坐着不踏实。
他把被子掀开,摸了摸床单——滑溜溜的,跟摸蛇皮似的。
不习惯。
他从袋子里掏出那件旧棉袄,铺在地毯上,躺下去。
还是地上踏实。
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秦百川的脸,沈万山的眼神,沈清雪的白大衣。
还有师父的话。
“你到了江州,该知道的,自然就知道了。”
他翻了个身,把棉袄裹紧。
窗外有风,树枝刮在玻璃上,沙沙响。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那盏水晶灯垂在头顶,几百颗小珠子,折射着窗外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谁在眨眼睛。
他想起了师父挂在院子里的那盏马灯。风一吹,灯一晃,影子也跟着晃。
那时候他还小。还不知道爸是谁,也不知道妈在哪儿。
只知道师父,只知道那座山。
现在他下山了。
下山第一天,住进了别墅。
明天,要见一个人。不知道是谁,不知道要干啥。
但师父说得对。
有些事儿,躲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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