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身房的门缝里透进来一条光,落在地上,像一道浅浅的伤口。
沈砚盯着那把剪刀看了很久。
剪刀搁在木案上,刀刃擦得很亮,旁边摆着一碗黄酒,一块白布,还有一个老太监,正背对着他拨弄炭盆里的火。
"别想了。"老太监头也没回,"你那位主子把银子都给了,事情就这么定了。"
沈砚没说话。
他知道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三天前,他替上司誊抄了一份文书,那份文书里有几个名字,他不该看见的名字。第二天,他上司就不见了。第三天,有人找上门来,给了他两条路:要么今天进这间屋子,要么明天在京城某条巷子里被人发现,死因不明。
他选了前者。
但他没想到,进这间屋子之前,还有一道坎。
"老太爷,"沈砚开口,声音很平,"我听说,这事可以……通融。"
老太监终于转过身,打量了他一眼。这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眼皮耷拉着,看人的时候眼神却很锐利。
"通融?"老太监把那个词咀嚼了一下,"你有多少银子?"
"三十两。"
老太监沉默了片刻。
"五十两,我给你做一份干净的记录。验身那边,我打过招呼了,老周头眼睛不好使,走个过场。"老太监顿了顿,"但你得记清楚,进了宫,你就是宦官,不是人。你要是在里头出了什么岔子,我不认识你。"
沈砚把银票放在案上,没有讨价还价。
五十两,他身上所有的积蓄。
宫门在午时开了一道缝。
沈砚跟着一队新入宫的宦官排成一列,等着过验。他穿着统一发下来的青灰色宦官服,头发梳得规整,腰间挂着一块刚领到的铜牌,上面刻着他的新名字:沈九。
队伍很慢。前面的人一个个被叫进去,出来的时候脸色各异,有的松了口气,有的还在发抖。
沈砚站在队伍里,看着那道宫门。
朱红色的门漆,铜钉排列整齐,门缝里透出来的是另一个世界。他知道,一旦迈进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轮到他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宫门内侧有一个小院,两个禁军士兵守着,一个书吏模样的人坐在桌后,翻看着名册。沈砚把铜牌递过去,书吏核对了一下,点点头,让他站到一边等。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不是疼,也不是晕,更像是……视野里多了一层东西。
他看向左边那个守门的禁军头目,一个四十来岁的壮汉,腰间挂着刀,站得笔直。但在沈砚的视野里,那个人的轮廓旁边,浮现出几行字:
【情报收益:此人每月初一在城南聚宝坊有固定赌局,欠债约二百两,债主是城东布庄的掌柜,掌柜与外朝御史台有往来】
【暴露风险:低。此人不认识你,无直接威胁】
【可交换价值:一条消息可换一次通融,或换一个宫门内侧的消息渠道】
沈砚眨了眨眼。
那几行字还在。
他没有时间细想这是怎么回事,因为书吏已经叫他的名字了。
"沈九。"
"在。"
书吏翻了翻名册,皱了皱眉。"你的净身记录……"
"有问题?"沈砚平静地问。
书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看名册。"没有,没有问题。"他在名册上画了一个勾,"过去吧。"
沈砚走向宫门内侧,经过那个禁军头目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聚宝坊的债,二百两,债主是城东布庄的掌柜。"他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我只是随口一说。"
身后沉默了两秒。
然后那个禁军头目的声音传来,同样压得很低:"进去吧,别回头。"
沈砚没有回头。
他走进了宫门。
宫墙很高,把外面的天切成了一条细缝。他站在那条细缝下面,感觉到视野里那几行字慢慢消散,像墨水在水里化开。
头有一点点发沉,不严重,但他记住了这个感觉。
这个能力,他还不知道该怎么用,但他知道一件事:它刚刚救了他一次。
他继续往前走。
前面,一个年轻的太监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正在核对名单。那人大约二十七八岁,眉目清秀,眼神却很锐利,扫过来的时候像一把刀。
沈砚走过去,递上铜牌。
那个年轻太监接过去,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把沈砚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沈九。"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不高不低,"内廷账房,杂役。"
"是。"
年轻太监把铜牌还给他,没有再说话,但那道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秒。
沈砚接过铜牌,低头,走开。
他没有回头,但他记住了那道目光。
那个人,是个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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