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九思。
沈砚在账房住下来的第二天,就打听到了那个年轻太监的名字。
司礼监掌印太监,正六品,入宫八年,从最底层的杂役一路爬上来,据说是靠着一手漂亮的字和一张会说话的嘴。宫里的人背地里叫他"郑算盘",说他算账比账房的人还精,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沈砚把这些记在心里,没有声张。
第三天早上,郑九思来了。
他来得很突然,没有提前打招呼,直接走进账房,让所有新入宫的杂役排成一列,说是要"补录档案"。
沈砚站在队伍里,看着郑九思一个个问过去,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轮到他的时候,郑九思把他的铜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
"沈九,对吧。"
"是。"
"净身房,老周头给你验的身?"
"是。"
郑九思把铜牌放在桌上,拿起一支笔,在册子上翻了翻,找到沈砚的那一页,用笔尖点了点。"你的记录,有一处对不上。"
沈砚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净身房的记录上,你是十月初三入宫。"郑九思抬起眼,"但宫门的进出记录上,你是十月初四。"
"中间隔了一天,"郑九思把笔放下,"你在哪里?"
这是一个陷阱。
沈砚知道,这一天的空档,是净身房老太监在伪造记录时留下的漏洞。他当时没有注意到,现在被人抓住了。
他没有急着解释,而是看向郑九思。
就在这一刻,视野里那几行字又出现了。
【情报收益:郑九思,司礼监掌印太监,近三个月内收受外朝礼部侍郎钱明远贿赂共计八十两,帮助钱明远在司礼监档案中修改了一处记录,涉及钱明远之子的入仕资格】
【暴露风险:中。此人正在怀疑你的身份,若继续追查,你的伪造记录将在三日内暴露】
【可交换价值:此把柄可换一次档案修改,或换一个司礼监内部的长期配合关系】
沈砚把这几行字看完,头里有一点轻微的发沉,比昨天重了一点点。
他把视线从郑九思脸上移开,低下头,像是在想怎么解释。
"郑公公,"他开口,声音很平,"我有一件事,想单独跟您说。"
郑九思皱了皱眉。"什么事?"
"礼部侍郎钱明远,"沈砚没有抬头,"他儿子的入仕资格,是不是在司礼监的档案里改过一处?"
周围的空气安静了一秒。
沈砚感觉到郑九思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郑九思的声音压低了,但沈砚能听出来,那里面有一丝裂缝。
"我只是随口一问,"沈砚抬起头,看着郑九思,"郑公公,我这个人,记性不太好,很多事情,过了今天就忘了。"
郑九思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很锐利,沈砚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像是在判断他到底知道多少,又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虚张声势。
沈砚没有躲开那道目光,也没有多说一个字。
最后,郑九思把那本册子翻到沈砚的那一页,拿起笔,在"十月初三"上面轻轻划了一下,改成了"十月初四"。
"记录有误,已更正。"他把册子合上,站起来,声音恢复了平静,"沈九,账房的规矩,你好好学。"
"是,多谢郑公公。"
郑九思走了。
沈砚站在原地,等其他人都散开了,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他的手心是湿的。
这不是他第一次用把柄换通融,但这是他第一次在宫里用,对象是一个比他聪明得多、也危险得多的人。他知道郑九思不会就这么算了,这个人记性好,迟早会找机会把这笔账算回来。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他的档案是干净的。
他在宫里,有了第一个被他掌握把柄的人。
账房在内廷的东侧,一排低矮的屋子,常年飘着账册的纸墨味和炭盆的烟气。
掌事太监冯德海,四十五六岁,圆脸,肚子微微凸出来,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像一只老猫。他看沈砚的眼神,从第一天起就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审视。
沈砚没有急着去摸清楚他的底细。
他先把账房的日常事务摸了一遍:采购、入库、出库、结算,每一个环节都有固定的流程,也都有固定的漏洞。
他花了三天时间,把那些漏洞记在心里。
第四天,冯德海叫他去磨墨,顺手把一本账册推到他面前,让他核对一笔采购记录。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把账册推了回去。
"冯公公,这笔采购,"他停了一下,"是不是多了一成?"
冯德海的手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
"没什么,"沈砚低下头,继续磨墨,"我眼神不好,看错了。"
冯德海没有再说话,但沈砚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他背上停了很久。
他知道,这颗钉子,已经钉进去了。
接下来,只需要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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