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还是春天,长安城的风里带着柳絮。
晏尽坐在东市的馄饨摊前,面前一碗馄饨已经吃了大半。汤清,皮薄,馅儿是猪肉荠菜的,味道不坏。
他不赶时间。
镇魔司的差事闲得很,一个月去点个卯就算尽责。俸禄不多,够吃馄饨。
摊主老赵头在灶前忙活,锅里的水滚着,蒸汽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晏大人,再来一碗?”
“不用。”
晏尽放下筷子,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钱,排在桌上。
就在这时,旁边的巷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听见了。没动。
脚步声很乱,跑的人明显慌了神。后面追的人脚步沉稳,是练家子。
然后一个人从巷口冲了出来。
是个少女。身上的衣裙原本大概是浅绿色的,现在沾满血迹和泥污,看不出本来的样子。她跑得跌跌撞撞,看见馄饨摊,看见晏尽,眼睛亮了一下。
“救——”
话没说完。
她整个人扑倒在他身上,一包东西塞进他怀里,然后头一歪,昏了过去。
晏尽低头,看见自己月白色的袍子上多了一个血手印。
他皱了皱眉。
巷子里紧接着冲出七八个人,黑衣短打,腰佩长刀。为首的是个络腮胡汉子,目光在馄饨摊前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昏倒的少女身上,又移到晏尽身上。
“这位朋友,”络腮胡拱手,“这女子是我家逃奴,还请行个方便。”
晏尽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昏过去的少女,又看了看自己袍子上的血手印,然后拿起桌上剩下的半碗馄饨汤,喝了一口。
已经凉了。
“朋友?”络腮胡的声音沉下来。
“她弄脏了我的衣服,”晏尽终于开口,“等她醒了,得赔。”
络腮胡愣了一下,随即冷笑:“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一挥手,身后的人同时拔刀。
刀光雪亮,在晨光里晃人眼睛。
老赵头吓得蹲到了灶台后面。
晏尽放下碗。
然后站起来。
他的动作不快,很从容,像是起身给人让座。月白袍子上沾了血,有些扎眼。
“我再说一次,”络腮胡盯着他,“把她交出来。”
“我也再说一次。”
晏尽抬起眼。
“她弄脏了我的衣服,得赔。”
话音落下的时候,他已经到了络腮胡面前。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络腮胡瞳孔骤缩,手中刀下意识劈出。刀很快,势大力沉,在江湖上也算得上好手。
但刀劈空了。
晏尽的右手搭在他刀背上。
轻轻一按。
刀身寸寸碎裂。
碎片飞溅,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其余几人还没反应过来,晏尽的身影已经穿过了他们。
像一阵风。
然后他们全部倒下了。
不是昏倒,是每一个人的膝盖都挨了一下,跪在地上起不来。
刀掉了一地。
从开始到结束,大概只有三息。
晏尽已经回到了原处。
馄饨摊前,那个昏过去的少女还趴在他原来坐的位置上,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老赵头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腿还在抖。
“晏、晏大人……”
“馄饨不错,”晏尽说,“明天还来。”
他弯腰,把少女打横抱起来。她比看上去轻,身上全是血腥味,但呼吸平稳,应该没有大碍。
那包塞进他怀里的东西滑了出来。
是一块巴掌大的锦帛。帛面泛黄,边缘有些焦黑,显然是仓促间从火里抢出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夹杂着一些古怪的图形。
晏尽瞥了一眼。
那些字他认得。
是天机阁的密文。
他抱着少女站在原地,想了想。
跪在地上的络腮胡挣扎着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惧:“你知不知道我们是什么人——”
“不知道。”
晏尽低头看他。
“也不想知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他抱着少女转身走了。
月白色的袍子被血迹浸出一片暗红,晨风吹动衣角,带起一阵淡淡的血腥气。
馄饨摊前,络腮胡咬牙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
老赵头小心翼翼地从灶台后面出来,看看满地跪着的人,又看看远去的青色背影,咽了口唾沫。
“他娘的……”
他小声骂了一句,不知道在骂谁。
远处长街的尽头,有钟声响起。
是皇城的晨钟。
新的一天开始了。
晏尽抱着人回到住所时,天已经大亮。
他住在镇魔司后面的一个小院里,院子不大,种了一棵槐树。槐花开得正好,白白的一串串垂下来,风一吹就簌簌地落。
他把少女放在榻上,检查了一下她的伤。
后背有一道刀伤,不算深,血已经止住了。左手虎口有烫伤,应该是握过烧红的什么东西。除此之外,都是些擦伤磕碰。
他找出金疮药,给她上了药,用干净的白布包扎好。
做完这些,他洗了手,去屋里换了身干净衣服。
出来的时候,榻上的少女已经醒了。
她侧着头,正在打量屋子。
见他出来,她眨了眨眼。
“你是谁?”
声音有些哑,但精神头不坏。
“晏尽。”
“晏尽?”她想了想,忽然睁大眼睛,“晏尽?那个晏尽?”
“哪个?”
“镇魔司的晏尽啊!我在江湖邸报上看到过你的名字,说你——”
“不是我。”
“我还没说是哪个晏尽呢!”
“不管哪个,都不是我。”
少女撇了撇嘴,挣扎着想坐起来,牵动了背上的伤口,嘶了一声又倒回去。
“那件东西呢?”她问,“我给你的东西。”
晏尽从袖子里摸出那块锦帛,递给她。
她接过去,仔细看了看,松了口气,重新塞回自己怀里。
“多谢你救了我,”她说,“我叫陈七七。”
“嗯。”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被人追杀?”
“不感兴趣。”
“那你不问问我给你的是什么东西?”
“更不感兴趣。”
陈七七瞪着他,半晌,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晏尽没理她,转身去倒茶。
茶是早上新沏的龙井,碧绿清亮。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她倒了一杯。
陈七七接过茶杯,双手捧着,小心地吹了吹,喝了一口。
“好茶。”
“三文钱一两。”
“……当我没说。”
她捧着茶杯,眼睛却一直没离开晏尽。
“喂,”她说,“你袍子上的血印子,是我的。”
“知道。”
“回头我赔你一件。”
“好。”
“就这?”
“不然呢?”
陈七七弯起眼睛。
“我以为你会说不用。”
“你自己说的,我没逼你。”
陈七七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狼狈不堪的样子,又看了看这间干净整洁的小院,忽然说:“我饿了。”
晏尽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馄饨?”他说。
“什么?”
“馄饨,”晏尽重复了一遍,“东市的馄饨不错。”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旧平淡,但陈七七觉得,他的眼神好像稍微亮了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
“好,”她说,“吃馄饨。”
晏尽站起来。
“那你先养伤。”
说完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儿?”陈七七问。
“买馄饨。”
“你不是刚吃过?”
晏尽脚步一顿。
然后他回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刚吃过。”
陈七七眨眨眼,一脸无辜。
“因为你的袖口上沾了馄饨汤。”
晏尽低头。
果然,袖口处有一小块浅淡的汤渍。
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陈七七的笑声,清脆得像槐花落在石板上。
她笑得牵动了背上的伤口,又开始嘶嘶地倒吸冷气。
晏尽走出院子,槐花正好落了他一肩。
他站住脚,抖了抖衣领,把花瓣抖掉。
然后继续往外走。
风里带着柳絮,和馄饨摊上飘来的热气。
他忽然觉得,今天好像比平时热闹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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