馄饨买回来的时候,陈七七已经自己坐起来了。
她靠在榻上,脸色还有些白,但精神比刚才好多了。头发乱糟糟的,她正试图用手指梳理,看见晏尽进来,立刻放下手,做出一副乖巧的样子。
“馄饨呢?”
晏尽把油纸包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又递给她一双筷子。
陈七七接过来,拆开油纸包。馄饨是用干捞的做法,一个个白白胖胖的,沾着葱花和芝麻。她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眼睛立刻弯起来。
“猪肉荠菜的。”
“嗯。”
“好吃。”
晏尽没说话,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陈七七吃东西很快,不一会儿就干掉了大半。她吃东西的时候不说话,专心致志,像是在做一件很要紧的事。
晏尽看着她。
这姑娘有意思。
差点被人砍死,醒来第一件事是讨馄饨吃。换了旁人,要么哭哭啼啼,要么急着说前因后果。她不。她好像对当前的处境没有任何担忧,坦然得像是来串门的亲戚。
“你盯着我干嘛?”陈七七抬起头,腮帮子鼓着。
“你吃相不好。”
陈七七愣了一下,然后不服气地咽下嘴里的馄饨:“我两天没吃饭了。”
“看得出来。”
陈七七瞪他,但眼里没有真的恼怒。她又夹起一个馄饨,这次吃得慢了些。
“你不问?”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被人追杀,为什么身上带着天机阁的东西,为什么两天没吃饭。”
“不感兴趣,”晏尽说,“但你弄脏了我的衣服,这件事我们说好了。”
陈七七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衣,又看了看晏尽换上的干净袍子。
“你这件是新的。”
“旧的被你毁了。”
“我赔。”
“好。”
“多少钱?”
“三两。”
陈七七愣了一下,随即柳眉倒竖:“你刚才那件明明是月白棉布的,最多八百文。”
“镇魔司定制的,有工费。”
“那也不到三两。”
“还有馄饨钱。”
“馄饨是你请我的!”
“我没说请。”
陈七七气结。
她瞪着晏尽,晏尽端着茶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陈七七总觉得他眼睛里藏着一丝促狭。
“好,”她咬牙,“三两就三两。等我伤好了,我打工还你。”
“可以。”
“你说的。”
“嗯。”
陈七七又夹起一个馄饨,狠狠地咬了一口,像是在咬晏尽的肉。
屋子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槐花被风吹进来,在桌面上落了几瓣。檐下有鸟叫,叫得没完没了。
“我叫陈七七,”她忽然说,“天机阁前任阁主的女儿。”
晏尽端着茶杯的手没动。
“追杀我的人是北凉王府的人,”她继续说,“我爹生前在北凉王府做过幕僚,后来得罪了北凉王,被赶出来了。他临死前托人给我送了这块锦帛。”
她拍了拍怀里的锦帛。
“上面记载了一件事。”
晏尽看着她。
“北凉王和朝中某位大人物有勾结,走私盐铁,中饱私囊。这件事如果传出去,北凉王府就完了。所以他们要杀我灭口。”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晏尽喝了一口茶。
“你为什么来长安。”
“因为长安有镇魔司,”陈七七说,“镇魔司虽然管的是江湖事务,但毕竟直属天听。我想把这块锦帛交给镇魔司的人,让他们呈给陛下。”
“然后你就被人堵在了巷子里。”
“对。”
晏尽放下茶杯。
“你怎么知道我今早会路过那里。”
陈七七的眼睛忽然闪了一下。
“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会撞到我身上。”
“运气好。”
晏尽看着她。
她迎着他的目光,一脸坦荡。
过了好一会儿,晏尽移开目光。
“你撒谎。”
陈七七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身上有天机阁的追踪香,”晏尽说,“味道很淡,但能留三天。你在被人追杀的时候,特意找了人多的地方跑,因为你知道追踪香会把追杀你的人引过来。你需要的不是逃命,是找一个能帮你的人。”
陈七七不说话了。
“你怎么确定那个人会帮你。”
“我不确定,”陈七七说,“但我在赌。天机阁的追踪香有三种配方,一种引敌人,一种引同门,还有一种——”
她顿了顿。
“引贵人。”
晏尽没有说话。
“我爹教过我一个道理,”陈七七说,“人在绝境中,与其相信自己的本事,不如相信运气。我的运气一向不差。”
“所以你撞到我身上。”
“对。”
晏尽站起来。
陈七七以为他要走,下意识想开口留他,却见他只是走到窗边,把半开的窗户推得更开一些。
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背对着她,青色的袍子在光里泛着浅浅的灰色。
“锦帛上的东西,你看过了?”他问。
“看过。”
“上面写的内容,如果属实,北凉王和朝中那位大人物都会掉脑袋。”
“我知道。”
“那你也知道,这种东西拿在手里,等于拿着一张催命符。”
“知道。”
晏尽转过身。
“你不怕?”
陈七七笑了一下。她的头发还是乱糟糟的,脸色还是白的,但笑容里有一点说不清的倔强。
“怕。但我爹为这东西丢了命。我不能让它烂在我手里。”
晏尽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说:“养好伤,我送你去镇魔司。”
陈七七愣住了。
“你……”
“但是,”晏尽打断她,“衣服钱照赔。”
陈七七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笑得很大声,扯动了背上的伤口,又疼得直抽气。
“你这人,”她揉着背上的伤处,“怎么这么记仇。”
晏尽没理她,转身往外走。
“又去哪儿?”陈七七在身后喊。
“煮茶。”
“你不是刚喝完一杯?”
“那是龙井。现在想喝铁观音。”
“……”
陈七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看了看小几上剩下的几个馄饨。
她夹起一个,慢慢吃着。
窗外的槐花还在落。
她忽然觉得,长安的春天好像还不错。
晏尽在厨房煮水的时候,院门被人敲响了。
三声。不急不缓。
他放下茶壶,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二十来岁的年纪,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腰间悬着一柄剑。剑鞘很旧,但保养得极好,看得出主人的用心。
年轻人面容清俊,眉宇间却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之气。他站在门口,先拱手。
“请问,可是镇魔司晏大人府上?”
“是。”
“在下沈寒舟,江南沈家。”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眼里有一闪而过的锐利。
晏尽想起来了。
沈寒舟。江南铸剑沈家的少主,据说剑道天赋百年难遇,十五岁开始挑战各地剑术名家,至今未逢敌手。
江湖上有人叫他“剑痴”。
“何事?”
沈寒舟看着他。
“听闻晏大人手中,有一柄剑。”
晏尽没说话。
“那柄剑,”沈寒舟缓缓说,“是先代剑圣的佩剑,名为‘忘情’。在下不才,想请晏大人赐教。”
他说“赐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恭敬,但眼神一点都不恭敬。
那是猎手看见猎物的眼神。
晏尽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说:“今日不便。”
沈寒舟皱眉:“为何?”
“家里有客人。”
沈寒舟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他想了想,又问:“那何时方便?”
“不知道。”
晏尽说完,就要关门。
沈寒舟伸手按住门板。
“晏大人,”他沉声说,“在下专程从江南赶来,只为求一战。你若不肯赐教,在下便在门外等候,等到你愿意为止。”
晏尽看着他按在门板上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
然后松开了门。
“随便。”
门虚掩着,晏尽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沈公子。”
身后传来沈寒舟的声音:“在。”
“你用过早饭了吗?”
门外沉默了一瞬。
“……没有。”
晏尽想了想。
“巷子口左转,老赵头馄饨不错。”
说完,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厨房里,水开了。
水壶盖子被蒸汽顶得啪啪响。
他走过去,不紧不慢地提壶,冲茶。
院门口,沈寒舟站在半掩的门前,表情有些复杂。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剑,又看了看巷子口的方向。
晨风把远处的叫卖声送了过来。
“……馄饨,猪肉荠菜的馄饨——”
他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转身,往巷子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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