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陈七七被鸟叫吵醒了。
不是一只鸟,是一群。在院子里的槐树上叽叽喳喳,像在吵架。她睁开眼,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榻上只有她一个人。
窗边的椅子空着,搭着一件旧毯子。
晏尽不在屋里。
她坐起来,背上的伤口已经不疼了,有些发痒,是在愈合。她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下榻,走到门口。
院子里的槐树下,晏尽正在打拳。
不是剑法,是拳。
很慢的拳。一招一式,舒展得像在拨开水里的云。动作不大,但每一个关节都在动,从指尖到脚跟,浑然一体。
陈七七靠在门框上看。
她见过不少武人练功,大多是虎虎生风,气势逼人。但晏尽打拳的样子,不像在练武,更像在浇花,或者在泡茶。有一种说不出的闲适。
一套拳打完,他收势,吐出一口白气。
晨光里,那道白气凝而不散,像一条小小的游龙,过了好几息才渐渐消散。
“醒了?”他头也不回。
“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呼吸变了。”
陈七七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院子里。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槐花的香味。她深深吸了一口。
“你每天都打拳?”
“看心情。”
“今天心情好?”
“一般,”晏尽说,“今天是看你快醒了,打完收工。”
陈七七哼了一声,在石凳上坐下。
“早饭吃什么。”
“昨晚的剩面。”
“……又吃面?”
“不想吃可以不吃。”
陈七七咬了咬牙。她发现这个人有一种特殊的本事——每句话都说得平淡如水,但总能轻易让人生气。
但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晏尽看了她一眼。
然后转身往厨房走。
“等着。”
陈七七看着他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打火的声音,锅碗碰撞的声音。她忍不住好奇,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
晏尽在切葱。刀工很细,切出来的葱花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灶上的锅里煮着水,旁边放着两个碗,碗底各卧着一勺猪油,几滴酱油。
“你不是让我做吗。”陈七七说。
“你做的面太软。”
“那是因为你跟我说话让我分心!”
“嗯,”晏尽说,“所以今天我来做。省得你找借口。”
陈七七气结。
但面端上来的时候,她尝了第一口,就决定不生气了。
汤头清亮,面条筋道,猪油和酱油调出来的底味恰到好处,葱花是最后才撒的,还带着生脆的口感。简简单单一碗阳春面,好吃得让人想哭。
“你学过厨?”她问。
“没有。”
“那怎么做得这么好。”
“多做几次就会了,”晏尽说,“做菜和练剑一样。练一万次,不好也难。”
陈七七低头吃面,不说话了。
吃完早饭,陈七七洗碗,晏尽去屋里换衣服。
出来的时候,他换了一身官服。依然是月白色的,但料子比昨天的好,袖口和领口绣着暗纹,腰间系着一条青色丝绦,挂了一块玉牌。玉牌上刻着四个字:镇魔司·晏。
陈七七看着他的官服,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看什么。”晏尽说。
“你这官服,挺好看的。”
“朝廷发的。”
“镇魔司到底是做什么的?”
“管江湖的,”晏尽说,“江湖人犯了事,不归京兆尹管。归我们。”
“那权力很大啊。”
“看跟谁比。”
他说完往外走。陈七七跟上。
两人出了院子,沿着巷子往北走。长安的早晨很热闹,街上已经有了不少行人。卖菜的吆喝,卖包子的掀笼,热气腾腾的。早点铺子里坐满了人,有穿着短打的苦力,也有穿着长衫的书生。
陈七七一路东张西望,像一只刚出笼的麻雀。
“长安真大,”她说,“比江南大多了。”
“你去过江南哪里。”
“苏州,杭州,金陵,”她掰着手指头数,“还有好多小地方。我爹在世的时候带着我到处跑。后来他死了,我就自己跑。”
晏尽没接话。
两人穿过两条街,又拐了几个弯,在一座灰墙青瓦的大门前停下来。
门很普通,没有匾额,没有石狮子。只有门楣上刻了两个小字:镇魔。
晏尽推门进去。
门里的景象和陈七七想象的不太一样。
她以为镇魔司应该是一个森严的衙门,有持刀的甲士,有阴沉沉的审案大堂。但眼前是一个普通的院子,甚至比晏尽的院子大不了多少。院子里有几间房,房檐下挂着一排鸟笼,笼子里养着画眉和黄雀。
正屋门口,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正在浇花。他穿着和晏尽一样的月白官服,但明显小了一号,肚子把腰带绷得紧紧的。
看见晏尽,他放下水壶。
“哟,稀客。”
“于大人。”晏尽点了点头。
胖大人走过来,打量着陈七七。他的目光很和气,像一个看见晚辈的长辈,但陈七七觉得他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很锐利。
“这位是?”
“陈七七,”晏尽说,“天机阁前任阁主陈望秋的女儿。”
胖大人眉毛一挑。
“陈望秋的女儿?”他看了看晏尽,“你怎么碰上的。”
“在东市吃馄饨的时候撞到的。”
“吃馄饨?”
“对。”
胖大人沉默了一瞬,然后叹了口气。
“老晏,你能不能有一回正经点。”
“我很正经,”晏尽说,“她被北凉王府的人追杀,身上带着一块锦帛,记录了北凉王和朝中某人走私盐铁的事。我带她来交差。”
胖大人的表情变了。
他把两人引到屋里,关上门。又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确认外面没人。
然后他坐下,看着陈七七。
“锦帛呢?”
陈七七从怀里摸出那块锦帛,递过去。
胖大人接过来,展开。他看得很仔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把锦帛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着。
“老于?”晏尽叫他。
胖大人回过神来,看着晏尽。
“这东西如果是真的——”
“是真的,”陈七七打断他,“我爹为这东西丢了命。”
胖大人看着她,又看了看晏尽。
“你信她?”
“信。”晏尽说。
胖大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只黑漆木盒。他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枚小小的虎钮铜印和一卷空白公文。
他把锦帛放在公文下面,又拿过一张白纸,提笔蘸墨,开始写字。笔走得很快,一行行小楷工工整整地落在纸上。
写完之后,他取出铜印,在公文的末尾按下去。
鲜红的印泥在纸上绽开。
“这是直达御前的密折,”胖大人把公文装进一只牛皮纸袋,用火漆封好,“今天晚上就能送到宫里。陛下若是见了,最迟后天就有旨意。”
陈七七愣住了。
“这么简单?”
“你以为有多复杂,”胖大人笑了一下,“镇魔司虽然不大,但直属天听。我们递上去的东西,不经过三省六部,不经过内阁,直接摆在陛下案头。”
“那北凉王呢?”
“陛下看了之后,自有圣断,”胖大人站起来,“在这之前,你最好留在长安,不要到处乱跑。”
“我住哪儿?”
胖大人看了晏尽一眼。
晏尽没说话。
胖大人咳了一声。
“既然老晏把你捡回来的,你就先住他那儿吧。”
“于大人,”晏尽说,“我是镇魔司的人,不是开客栈的。”
“人家姑娘受了伤。”
“伤快好了。”
“那也得等旨意下来,”胖大人拍了拍桌上的牛皮纸袋,“这期间北凉王府的人不会罢手。住你那儿最安全。”
晏尽沉默了一瞬。
“她欠我三两银子。”
胖大人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那就更得让她住到你那儿了,”他拍了拍晏尽的肩膀,“人跑了,你找谁要银子去。”
陈七七在旁边看着他们说话,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从镇魔司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
街上的人更多了。长安城彻底醒了过来,到处是叫卖声,车马声,行人的说话声。
陈七七跟在晏尽身后,脚步轻快了许多。
“于大人人挺好的。”
“嗯。”
“你们镇魔司就他一个人?”
“加上我,一共七个。”
“七个?”陈七七有些惊讶,“管天下江湖的镇魔司,只有七个人?”
“多也没用,”晏尽说,“江湖上的事,管的不是人多。是真有本事的人。”
他这话说得平淡,但陈七七听出了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
也是。她心想。一个人能把沈寒舟那样的剑客打得剑都握不住,确实不需要人多。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过东市的时候,晏尽的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陈七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路边的馄饨摊前,坐着一个人。
蓝布衫,腰间悬剑。
沈寒舟。
他正在吃馄饨。桌上放着一碗馄饨,一碗面汤。吃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
看见晏尽和陈七七,他放下筷子,站起来。
“晏大人。”
“又来吃馄饨?”晏尽说。
“不是,”沈寒舟说,“在等你。”
“等我做什么。”
“昨天的比试,我回去想了一夜。”
“想到什么。”
沈寒舟顿了顿。
“想到你说的话。我的剑里没有我自己。”
他抬起头,看着晏尽。眼里的沉郁比昨天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所以我想请你教我。”
晏尽看着他。
沈寒舟就这么站在馄饨摊前,腰间的剑还沾着昨天的青苔。晨光照在他脸上,年轻,执拗,但眼睛里多了一点松动。
“我不会教人。”晏尽说。
“你不需要教我剑法,”沈寒舟说,“我只想待在你身边,看你怎么用剑。你用剑的时候,我看一次,就够。”
晏尽没说话。
陈七七在旁边看着他们,忽然开口。
“晏大人,你院子里不是还缺个扫地的吗。”
晏尽看了她一眼。
“那是你该干的事。”
“我一个人扫不完。”
“那就慢慢扫。”
沈寒舟忽然抱拳。
“晏大人,扫地也行。”
晏尽看着他。又看看身边忍着笑的陈七七。
然后他转身走了。
“随便。”
青色官服在人群里渐渐走远。
沈寒舟还站在原地。
陈七七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他没说不行。就是行。”
沈寒舟愣了一下。
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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