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住了。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脚步很轻,呼吸绵长,是练家子。他们在门外停了几息,大概在打量院子里的情况。
晏尽继续吃面。
陈七七也听到了动静,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看向院门。
“别停,”晏尽说,“面凉了。”
陈七七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吃面。她吃面的动作不如刚才自然,肩膀绷着,耳朵竖得老高。
院门外的人没有敲门。
他们翻墙进来了。
三个人,都是一身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眼睛。落地的时候像猫一样轻,青砖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们看见了槐树下吃面的两个人。
中间那人目光在陈七七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晏尽身上。
“阁下可是镇魔司晏大人?”
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还算客气。
晏尽放下筷子。
“吃面的时候不想说话。”
那人沉默了一下。
“我等奉北凉王府之命,来取一件东西。东西在那位姑娘身上,与晏大人无关。还请晏大人行个方便。”
“你们北凉王府的人,”晏尽说,“都习惯在别人吃饭的时候来?”
那人不再说话。
他挥了挥手。
左右两人同时动了。一人扑向陈七七,一人挡在晏尽面前。分工明确,显然是提前计划好的。
扑向陈七七的那人身法极快,眨眼间就到了石桌前。他的手已经伸向陈七七的衣领。
然后他飞了出去。
不是后退,是飞。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双脚离地,直直地飞出三丈远,撞在槐树的树干上。槐花簌簌地落了他一身。他滑坐在地上,头一歪,昏了过去。
挡在晏尽面前的那人甚至没看清晏尽是怎么出手的。
他只看到晏尽好像动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他的同伴就飞了。
他愣了一瞬,随即拔刀。
刀只拔出一半。
晏尽的手按在刀柄上,把拔出一半的刀又按了回去。
那人想抽刀,抽不动。想退,脚下像生了根。他低头,看见晏尽的脚踩在他的脚背上。不重,但他就是动不了。
冷汗从他额头上渗出来。
中间那人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两个手下在眨眼间被制住,眼神变了。
“晏大人果然名不虚传。”
“回去告诉北凉王,”晏尽说,“东西明天会送到镇魔司。有什么事,让镇魔司跟他说。”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晏大人,你确定要趟这趟浑水?”
“不确定。”
“那——”
“但我面还没吃完,”晏尽说,“你们这样很烦。”
他说“很烦”的时候,语气终于有了一点波动。不是愤怒,更像是厌倦。好像这些事对他来说,不过是打扰他吃面的一群苍蝇。
那人看着晏尽的眼睛。
然后他慢慢后退。
“告辞。”
他走到槐树下,把昏过去的同伴扛起来。另一个被踩住脚的手下终于能动了,踉跄着后退,脸色煞白。
三个人翻墙走了,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槐花还在落。
晏尽重新拿起筷子。
陈七七看着他,手里的筷子还举在半空。
“他们走了?”
“走了。”
“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晏尽说,“留下来吃面?”
陈七七放下筷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这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我以为你要把他们全部打趴下。”
“累了。”
“你打那个拿剑的沈公子都没累。”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晏尽想了想。
“沈寒舟是正经来比武的。这些人是来干活的。干活的人,打退就行。”
陈七七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的意思。
沈寒舟是武人。武人有武人的尊严。所以晏尽给了他一场比武。而这些夜行人只是奉命行事,是工具。工具不值得费力气。
她看着晏尽低头吃面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比想象中复杂得多。
但是随机又想到,江湖其实不过是个弱肉强食的战场,有实力才有尊严,像晏尽这种强者,自然是规则的缔造者。
其实并没有那么复杂,因为强者自是可以随心所欲地活着。
估计像晏尽这般,也会无敌寂寞吧。
“你怎么知道他们今晚会来。”她问。
“猜的,”晏尽说,“你早上在东市闹出那么大动静,他们只要不是瞎子,就能顺着线索找过来。”
“那你为什么不带我走。”
“走去哪里。”
“安全的地方。”
“长安城里,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
陈七七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满地槐花和一树月光,又觉得他说得好像有几分道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晏尽放下筷子。
“睡觉。”
“睡觉?”
“明天去镇魔司。你早点休息,养足精神。”
他说完站起来,端着空碗往厨房走。
陈七七坐在石桌前,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你今晚睡哪儿。”
“屋里。”
“那我呢。”
“榻上。”
“你屋里只有一张榻。”
“对。”
“那你睡哪儿。”
晏尽回过头。
“椅子上。”
陈七七沉默了一瞬。
“要不……你睡榻,我睡椅子。”
“你是伤者。”
“那你——”
“我习惯了,”晏尽说,“之前在镇魔司值夜,经常在椅子上睡。”
他说完进了厨房。
陈七七听见水声,是他在洗碗。
她站起来,慢慢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子。月光很好,槐花落了一地,石桌上还放着两只茶碗。碗里剩着半碗凉茶,月亮的影子在茶水里轻轻晃。
她忽然觉得这一天好长。
早上还在被人追杀,在馄饨摊前昏过去。晚上已经在一个陌生人的院子里,吃了他买的馄饨,又给他做了一碗煮过了头的阳春面。
这个陌生人很怪。
明明武功高得离谱,却愿意在一个闲职上混日子。明明可以不管她,却替她挡了两次追杀。嘴上说衣服要赔,碗却不让她洗。
她想不明白。
但背上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她没力气再想了。
进屋,上榻,盖好被子。
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她闭上眼睛。
晏尽洗完碗出来的时候,陈七七已经睡着了。
呼吸均匀,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梦还是伤口疼。
他把茶碗收了,关好门窗。
然后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吹灭油灯。
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没有睡。
他在想事情。
北凉王的人今晚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刚才那三个人只是探路的石子。真正的高手还没来。
还有沈寒舟。
这个年轻人的剑有天赋,但心太重。太重的人,剑走不远。不过他临走时问的那句话,倒是有意思。
你的剑,诚于什么。
晏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月光落在他的手指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看起来一点不像一个剑客的手。
他已经很久没有握剑了。
忘情剑挂在墙上,蒙了一层灰。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父临死前说的话。
“剑圣不是剑术最强的人。是剑心最诚的人。”
他当时不懂。
现在也不太懂。
但他不着急。
有些事,想不通就不想。反正时间还长。
窗外有虫鸣。
他闭上眼睛。
后半夜的时候,起了风。
风不大,但吹得槐花扑簌簌地敲在窗户上,像细密的雨。
晏尽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院子里有人。
脚步声比之前那三个轻得多,轻得几乎没有。如果他不是一直没睡,可能也听不到。
高手。
他站起来,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条缝。
月光下,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不是一身夜行衣。是一身灰衣,料子很普通,像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
来人没有蒙面。
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眼角有细细的皱纹。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没有兵刃。
看见晏尽出来,他微微欠身。
“深夜造访,多有打扰。”
语气很和气。
和气得不像是来找麻烦的。
“你是谁。”晏尽问。
“在下姓苏,”中年人说,“在天机阁做些杂事。”
天机阁。
晏尽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方向。
“别担心,”姓苏的中年人说,“我不是来找陈姑娘的。那孩子的事,是她自己的事。天机阁已经不插手了。”
“那你来找谁。”
“找你。”
晏尽没说话。
“晏大人,”中年人缓缓说,“今日得见你与沈家公子一战,受益匪浅。在下习剑多年,从未见过那样的剑意。”
“你看到了。”
“在后院墙外。不敢靠太近,只看了几眼。”
晏尽看着他。
这个人的身上,他感觉不到杀气。但感觉不到,不代表没有。有些人的杀气藏得极深,深到像没有一样。
“你想做什么。”
“想请晏大人赐教。”
又是赐教。
晏尽轻轻叹了口气。
“今天已经打过一场了。”
“我知道,”中年人说,“所以今晚只是先来排个队。等晏大人什么时候有空了,在下再来。”
晏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在镇魔司待了好几年,见过各种人。但一个半夜翻墙进来,客客气气说要排队比武的,还是头一回见到。
“你大可以白天来。”晏尽说。
“白天人多眼杂,”中年人说,“在下不想声张。”
“为什么。”
“因为天机阁不掺和江湖争斗。我只是自己好奇。”
晏尽看了他一会儿。
“你叫什么。”
“苏牧。”
晏尽记下了这个名字。
“今天确实累了,”他说,“改日吧。”
苏牧点头。
“多谢晏大人。”
他说完转身,走到墙边,轻轻一跃就翻过去了。动作很轻,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过了墙头。
院子里又只剩下晏尽一个人。
他站在槐树下,抬头看了看月亮。
月亮很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陈七七说她是天机阁前任阁主的女儿。苏牧说他在天机阁做杂事,又说不插手她的事。
这两句话之间,有什么东西对不上。
天机阁已经好几年没有在江湖上行走了。
他们的人忽然出现在长安,出现在他的院子里,真的是因为好奇他的剑术?
他想了想。
然后回屋,继续坐在椅子上。
明天要去镇魔司。
事情好像比他想的要麻烦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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