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政厅又有两人被省纪委“1007”专案组请去花山办案基地后一去不返,财政厅里的大小干部平时都是高高在上的人物,如今一个个噤若寒蝉,整幢大楼里气氛压抑得就是一个巨大压力容器,只要再稍稍加压就会一声脆响爆炸了。
“下一个会是谁?”人们很是紧张特别关注,听说有人从财政厅18楼数到第1楼,说楼下五层还没人被双规,又从楼内数到楼外,说机关后勤中心和教育培训中心没有人被双规,下次的人选要从这两个部位产生,一时间在大楼一至五楼和两个中心上班的人坐不安稳了,其中的一些人开始要请假不上班了。
好在这天“1007”专案组宣布撤离省财政厅,这一天是个晴朗的好日子,是专案组进驻财政厅的第9天!是不是说再没有人会被请去交待问题,不是的,起码大的问题已经没多少了!难忘的岁月,大家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他们有人自发地来到走廊里,甩着膀子大口呼吸,同志们在走廊里楼道中碰头了,相对一笑互相点个赞,不自觉中增进了友谊和感情!
当然还有一块石头压在大伙的心上,那就是审计厅的审计专班的人员还在这儿努力工作,他们也许觉得时间不够,晚上也在加班加点,15楼的办公楼里灯火通明,他们开始频繁地找人核对材料,了解情况,于是一种说法流传出来,审计专班审计出来的问题涉及到现任主要领导搞形象工程、履职不到位、滥用资金等。财政厅里又紧张起来,***郑世隆紧张了,他把脾气发到了办公室主任王双喜的身上,说他把人家没招待好,配合工作不力,听说那天专门和田守敬找了审计厅厅长苗德雨,人家最先是一口回避,最后驳不开田守敬老同学的面子,几人小聚一顿,尔后郑厅长好象又来了精神。
目前财政厅内的说法很多、流言不断,有两种说法引起有心之人的关注,一是关于梅雪松的,说他这次被牵扯进姚光案可能脱不了身了,他的问题可大可小,已经结束在医院的疗养回家休息,其实他是为脱身解套北上去找关系了。另一种是关于厅长郑世隆的,说厅里很多人集体出事,他有失职之责,特别严重的是审计出来的问题,有些他推脱不了,能否过关还说不准咧。
查找高大才和罗传杰的事却是不大家关注的焦点了。没有人再问起这件事,没有人再关心他们的下落。这也怪不得别人,不涉及他们的利益,人家的关心关注是有时限的,事件长时间无进展,人物也不很关键,自然而然关注度就很快降低了的。这与上级是否重视有关,但更多的是与人性有关。
大家伙不再怎么关心高大才失踪的事情,查找高大才专班人员还是很尽责的,虽然进展不大,成效也不明显,他们在努力,包括办案民警和陈书然他们。
这天已经下班了,财政厅荆东来接到办案民警的通知,说楚州市青石公安分局通知说江边发现一具无名男尸,身材瘦小,已高度腐烂,与红山公安分局发布的协查通报提到的失踪人员高大才很相似,建议家属前去辨认。
荆东来立刻安排王双喜陈书然带上林婉君前去辨认。
“高总师有下落了?怎么是辨认浮尸?!”陈书然接到通知,难过大于吃惊,心中说不出的难受,现在竟然将这具浮尸和高大才对比,真是悲哀,他真的死了吗,还是人们心中他已经死亡?如果不是他,他又在哪里,真实的结局会比这更惨吗?
最后和陈书然一起赶往江边的是厅办公室副主任俞志鹏,林婉君和办案民警已经前往了。俞志鹏见陈书然要和他一起去辨认浮尸,很是惊讶,说:“陈处长,马上天黑了又在江边,你就不去了,呆在家里等消息吧,我们王主任这一大男人都有点怕的,推辞说是和郑厅长出门了,胆小嘛。”
“你就不怕?”陈书然轻声问。
“有什么怕的,高总师平时就是个好人,还会吓唬我们?真的是他,我们把他送殡仪馆,不是的,那说明我们高总师还在人世,还有生还的希望,咱们接着找嘛。”俞志鹏开着车很淡定地说。他算是办公室的老人,因为受排挤被边缘化了,人变得油腻对一切都无所谓的,这话说得很轻松平淡,是他一贯的风格。
陈书然听着,自己的情绪好象受到了感染,人也轻松了些。
一条大江穿过楚州市,楚州也沿江成市,因此称为江城。楚州是个大都会,繁荣昌盛,人员繁杂,每年从江中捞取的浮尸很多,很多都作为无名尸体被民政公安部门处理了,而现在的这具尸体因为和协查通报提供的高大才体貌特征特别相似,而等待辨认。
陈书然俞志鹏在下班的车流人海中往大江下游驱车30多公里,翻过江堤赶到江边的一个简易哨棚边时,天色已经半黑下来。江边那里站着几个人,隐约可见的是江滩沙地上铺着一块破塑料布,塑料布半边反折,圈着一具瘦小的人体。
陈书然跟在俞志鹏后面,向前走了几步,这时江边风很大,刺骨北风中夹杂着一股特别的腐败的味道,这就是尸臭?
“陈处长,你别过去了,高总师的家属不是来了么,是不是高总师,她会确认的,我去前面看看。”俞志鹏很贴心地要她避开风口站定,自己走上去。
俞正鹏刚走近点就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这是谁呀,烂成这样,真恶心!”
原来林婉君已经到了一会了,这具尸身浮肿变形无法辨认,那股恶臭特别难闻,她捂着嘴鼻几次想走近点,又害怕又嫌弃,让她拿不定主意。只在旁边粗略看看,也看不出什么。
这时候天色越来越晚,一汪江水奔涌向前,江边北风有一阵没一阵地呼啸着。大风来时吹得人站不住脚,冷风打在人身上吹得透心凉。风暂停后那股尸臭味萦绕着人们,熏得人要呕吐。不远处的防护林里传来一阵阵“呱—呱——”怪鸟的叫声,面对的又是这么一具尸体,真不是一种很好的体验。
一个办案民警忍着不适,揭开塑料布,要林婉君再看看,并问她丈夫身上有什么特征,有过外伤什么没有,另一个民警打开手机电筒照着尸体,要林婉君辨认。
林婉君鼓起勇气上前看去,只见那被泡得肿大的脑袋掉下了一层头皮,一只眼珠脱落在外,她“啊—”地一声跳开了,尔后蹲在地上干呕起来。她这样一弄,其他人也受不了,走开几步呼吸着新鲜空气。
“我走了!我受不了!”林婉君打着哭腔,又难受又害怕。
“那他到底是不是高大才呢?”民警问。
“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要走了?!”林婉君蹲在地上边干呕边哭着。
几个人没了主意,商量着回去。俞正鹏建议将此人送殡仪馆冷藏,提取此人的部分遗体组织进行DNA化验,与高大才和林婉君的儿子高小龙的DNA进行对比,是父子关系,那他就是高大才了。“既然人被从江中捞上来,不管是不是我们要找的人,被我们碰见,就火化了处理,不能随便掩埋了。”俞正鹏说。
“我不同意!”林婉君忽然站起来大声说,“这样对我儿子太不尊重,随便一个死人拿来和他比对,我反对!”
这时候在不远处打了一通电话的陈书然走过来,对民警说:“看看死者左脚大拇指指甲还在不在?”
那民警捂着嘴鼻,用手机电筒仔细看了看浮尸露在外面的两只脚,然后说:“死者两脚浮肿严重,但十个指头的指甲都是完整健全的。”
陈书然又说:“麻烦你再看看死者右小腿上有没有一个明显的瘤疤,一个硬币大小的瘤疤。”
那民警按要求进行了仔细的查验后说:“死者两小腿均未发现瘤疤。”
几个人全部朝陈书然看过来,不明白她这是什么说法。陈书然半捂着口鼻,说了声:“他不是高总师。”
大家更是不解,随陈书然退到一边听她解释。
陈书然说她刚才联系了万成县的叶明珠,问高大才以前在她的洗脚城消费过几次,高大才四肢和身体有没有明显的外部特征。叶明珠和其他两个技师都清楚地记得高大才左脚大拇指没有指甲,听高大才说是前年患严重的甲沟炎拔掉了的,而右小腿上有一个明显的瘤疤,也是他小时候长脓疮留下的。
陈书然说完,两个办案民警一齐看向林婉君,好象等待她的回应,作为妻子的林婉君应该知道这些的,可林婉君一声不吭,他们便又打着电筒专门上前核查一遍,确认这具浮尸不是失踪的高大才。
一边的林婉君“哼!”了声,快步走向自己的小车,发动车子走了,汽车的尾灯很快翻过江堤不见了,快得象要逃避鬼魂的追逐一般。
在回财政厅的的路上,开着车子的俞志鹏猛然间半踩个刹车,拍了脑门说:“难怪林婉君不同意进行DNA对比,原来网上说的有可能是真的!”
陈书然心里正烦恼着,提醒他小心开车。
“嗬,只有她自己知道儿子是不是高总师的血统,这都是些什么事啊!”俞志鹏嘀咕着,“更可笑的是丈夫身上的印记,要别的女人提醒,真是可笑!什么人呐!”俞志鹏手拍方向盘摇摇头,一副感慨很深的样子。
这时候叶明珠的电话打过来了,问陈书然那具尸体是不是高大才。
“当然不是!”陈书然很肯定地说。
“我也肯定不会是他,他是好人,怎么会浮尸江中!?”叶明珠大声说,立马又担心不已:“可是他在哪里呢,这个人,他是不让人好过啊?”
叶明珠一直絮叨着要陈书然他们加快查找,陈书然有一句没一句地回应着,她还觉得自己身上,车子里,包括俞志鹏身上都带着那股特别的腐臭味,一直强忍着胃里的不适,不想多说话。
车子进入市区,陈书然看向车外灯火通明的世界,心中特别难受。人生如此荒诞,分不清你我,看不出好坏美丑。美妙的世界下有多少痛苦、丑恶、无奈和悲伤?
又是一番辗转难眠,好不容易入眠的陈书然被噩梦惊醒,她“啊”地一声坐起,靠在床头浑身冷汗淋淋,想起梦中情景心有余悸,不自觉打着冷颤。她紧紧地捂着被子,环视房间内的一切,满满的恐惧、孤独、不安,她再无睡意。她端起床头柜上的水喝了一口,觉得一口怪味,这味道好象和在江边闻到的臭味一样!一时间,那种难闻的臭气从心里冒出来,钻进她的鼻子、喉咙、肺部,甚至全身,突然一阵强烈的恶心搅动肠胃,她下床跑进卫生间哇哇地大吐特吐起来!
她又回到床上,人很虚弱地半躺着,无法入眠,再想回想梦中情景,只记得天色晦明晦暗的江边,只有陈书然和林婉君来辨认浮尸,那林婉君怕死人又闻不得尸臭,捂着鼻子躲得远远的。陈书然也是害怕不已,她摒住鼻息、毛起胆子上前用树枝挑开塑料布,去查看那江中浮尸的小腿和脚趾,她转头大声对身后的林婉君说:“林学姐,好消息,这不是高总师,他没死!”
听见了陈书然的话,林婉君满脸嫌弃翁声翁气地说:“是不是他与我无关,管他死没死!”她说着猛然盯着陈书然身后,呆滞片刻惊叫一声转身撒腿就跑,陈书然惊愕地回头,只见那具浮尸已经起身,向她直直地跳过来,那掉下了一层头皮的脑袋上,脓泡血水夹着蠕动的蛆虫从眼睛、耳朵、鼻子里流出来,这浮尸崩直双腿走近陈书然,向她伸直双手,怪叫着说:“我是罗传杰,我死得好惨啊!”
陈书然惊慌失措间摔倒在地,死尸逼近了,还在叫着“我是罗传杰,我死得好惨啊!”他惨叫着,口中喷出的血水蛆虫溅到陈书然的脸上,她恐怖地大叫一声惊醒过来!
屋外的灯光透过窗帘照进来,陈书然拿起手机一看,凌晨三点多,她思绪繁杂,心情沮丧,觉得自己孤苦零丁,无能渺小,在世间是个没有朋友、一事无成的女人。她叹息着,伤感着,不知不觉中一串清冷的泪珠已挂在眼角,黑夜里泛着微弱的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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