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山县和万成县同属均安市管辖，两个县都处在山区丘陵地带，经济发展相对滞后。蛇山乡是万山县十五个乡镇中最偏远最落后的地方，地处万山县西北角，与万成县虎山镇接壤，万成县的虎山高大陡峭，万山县的蛇山低矮绵长，万成县虎山镇和万山县的蛇山乡都依山而建，仅隔着一道山洼洼相对而立。自古两个乡镇关系较好，民风都比较彪悍，是出将军和土匪的地方。虎山镇和蛇山乡通过一条溪流和一条沿山公路相通，来往很是方便，蛇山乡到万成县城比到本县万山县城近得多也方便得多，虎山镇人口多经济发达些，蛇山乡人赶集一般都去虎山镇或者去万成县城，他们去均安市和省城都从虎山镇走，因为虎山镇有直达均安市和楚州市的长途班车。
蛇山乡福利院坐落在蛇山乡通往虎山镇的道路旁的一个山洼里的半山坡上，这里依山傍水，四周都是青翠的竹林，环境幽静，交通也较为方便，离蛇山乡和虎山镇都不远，是个养老休闲的好地方。福利院由原来的蛇山乡小学改建，大大的围墙里面是三大溜长条平房，这是原来的教室，最后面是栋三层小楼，那是福利院办公的地方。
荆东来带领一行人风风火火赶到福利院门口，纷纷从几辆小车里下来，发现左右两边已经站满了人，有来封锁现场的公安干警，有维护秩序的乡镇干部，还有看热闹的村民，这里素来偏僻幽静少有人来，今天的阵势很少见，有什么大事发生？
蛇山乡乡长叫开福利院大门，一群人鱼贯而入，几个着便衣的警察紧跟在后面，这一阵势让一些在院内广场上戏耍休息的老人、残疾人有点紧张，齐齐望向他们。
这时一位身着西服套装很是精明能干模样的中年妇女快步迎着过来，跟走在前面的蛇山乡乡长打过招呼，便客气地问道：“各位领导是不是来看望高老师的啊？”
荆东来反问道：“请问您是什么人？高老师叫什么名字？他是不是很瘦小，得了重病？”
那中年妇女也不见怎么紧张，回答说：“我是这个福利院的院长张红梅，高老师自己说叫高不才，是我们的长租客人，现在病很重，我们又联系不到他的家人，正急着呢。”
张红梅院长领着大家朝后走去，走过三长条房子，来到最后面那一栋三层小楼，走到一楼最东头那个套间，轻轻推开门，一股药味和略显沉闷的空气扑面而来，显然这里有病人。病人就躺在那儿，一个枯瘦、细小的男人躺在床上，他插着氧气，手臂上挂着吊瓶，黑里透黄的脸苦拉着，眉头皱着，两眼紧闭。
这不是高大才是谁？两个月不见的高大才，已经瘦成皮包骨，如果不是还有些微的呼吸，谁都会把他当成一个套着衣服的衣架，加上头颅就是一个死人。
“老高，老高！”荆东来走近床边叫了两声，高大才纹丝不动。虽然高大才没动静，但荆来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人总算找着了。
“高总师！高总师！你醒醒，我们接你回家！你醒醒啊！”陈书然快步走到他的床头边，声音不敢太大却也不太小地叫了两声，高大才还是毫无反应，陈书然想去抓住他的手，却忍住了，便哭出声来。
人终于找到了，可找到的却是这样一个活死人，这还是我们曾经的同事高大才吗？
找到高大才，见他和死人一样瘫倒在床不会有跑失的危险，跟随来的人便来到屋外抽烟透气，一边打量四周聊着天，一边等候上面进一步的指示。
这一行人由荆东来指挥，他要万山县跟来的急救车上的医生对高大才进行现场检查，自己打通厅长郑世隆的手机，报告说人确实就在万山县蛇山乡福利院，情况很不好一直昏睡中，看来真是时日不多了。
郑世隆松了口气，说先把他的基本病情弄清楚，他再请示省纪委。
荆东来再进去的时候，医生和福利院的医护人员正在给床上的高大才做全面检查，旁边一个中年妇女在帮忙，一会很小心地解开高大才的衬衣扣子帮忙量心跳，一会儿又轻轻捋起高大才的袖子帮忙量血压，当她起身走到里屋拿出高大才常用的药给医生介绍情况时，陈书然注意到这是一个腿脚不便的残疾女子，头发枯黄略显得有些营养不良，鹅蛋形的脸庞很是周正，是一副过于憔悴、但哀而不怨又冷静异常的表情，给人一种特别的感觉。她也许注意到陈书然正在观察她，她也回看一眼陈书然，微微地点头，好象是熟人一样。
“已经三天不能说话了，一天当中这样昏睡的多。”这个女的介绍说，言词间带有明显的本地口音。
“她是谁？”荆东来也注意到了这个女子，他问张红梅院长。
“她叫秦红玉，这是高老师找来的护工，高老师一直是她照看的，高老师还清醒的时候多次对我说，其他人不要，就要她照顾，要不就会死得快。”张红梅小声说。
随来的医生全面检查后对荆东来等一干人说高大才已经进入深度昏迷期，人为药物抢救已经失效，可能这在几天随时就可能死去。
后来郑世隆根据省纪委的意见，将高大才送到万成县人民医院进行救治，省纪委、省财政厅、楚州市公安局各派一各干部组成专班留下轮流照看高大才，在万成县的现场工作由陈书然负责，万成县财政局负责后勤保障工作。
荆东来对张红梅说了上述决定，安排人准备动手将高大才抬上救护车。那叫秦红玉的女子站出来了，声音里有点胆怯但坚定异常地说：“我要去照顾他。”
“万成县医院有护工吧，他们会安排的。”荆东来说。
“那老高不能走，要死就死在这里，哪里也别去。”秦红玉站直了身子，抬起了头，一脸的倔强和决然。
张红梅院长连忙对发愣的荆东来等人说：“几位领导，就让红玉做护工照顾高老师吧，你们请别人也是请啊，她是高老师最信赖的人，高老师能动能说话时只听她的，有时胸部太疼太难受了，拉着她的手听她说话才能入睡呢。”
荆东来冷静下来，向张红梅了解高大才是什么时候来到这福利院的，秦红玉又是怎么来的，从哪里来的。旁边的办案人员在一旁做着书面记录。
张红梅说两个多月前高老师自己拖着一大一小两个箱子站到福利院门口，对她说自己身体不好，但不是传染病，想到这边休养一两个月，他自己带了中药和西药，希望给一个靠里面单独的房间给他，他按双倍的价格租用，生活费用单独算，在院里食堂吃一餐算一餐。张红梅看他不象个坏人，见他也不为钱发愁，又看了他的身份证，叫高大才，就收下了他，高大才有一个要求，就是要称他高老师叫高不才，不要对外声张，他就想安心养病。开始他还会自己煎药、在福利院医护人员的帮助下自己打针，去食堂吃饭，没几天身体很快就垮下来做不动了，人也一天比一天打蔫。后来他要张红梅到虎山镇找来了秦红玉，秦红玉就开始照顾他。
“后来他说他是孤儿，他的病是癌症是治不好的，哪里也不想去就在这里死了，由我和秦红玉把他拖去火化了，葬在他老家去。他已经打了一笔钱给我们，我不好拒绝的，再说他是个可怜人。”张红梅说。
这时秦红玉掏出自己的身份证给荆东来，她的地址是万成县虎山镇平阳村。秦红玉望着荆东来说：“他是我老家的人，是考大学考出去的，他母亲是我学做裁缝的启萌师傅，他要来我照顾他的。”
张红梅也连声说是的是的。
陈书然在一旁说：“荆组长，就让这位秦大姐接着照顾高总师吧，她熟悉情况又很细心周到。”
见荆东来不再拒绝，秦红玉对几位正将高大才往救护床搬动的医生护土说：“你们轻点、轻点。”步履蹒跚地走进里屋收拾东西去了。
荆东来把赶来的万山县财政局局长拉到一边，对张红梅和蛇山乡乡长说，省厅感谢这些日子蛇山乡福利院对高大才总会计师的照顾，高总师这段时间在这边的花费由万山县财政局先代为结帐，省财政厅准备对蛇山乡和蛇山乡福利院给予一定的资金支持，由县财政局申报项目。蛇山乡乡长高兴地表示感谢。
张红梅说：“没事，没花多少钱，高老师自己开的药、买的一些材料，输氧气的设备都是他要我们买的，他又没吃什么喝什么的，这个可怜的高老师，多好的人啊，前几天还说以后要给我们争取项目支持，增加床位改善设施。”张红梅说着眼眶红了。
高大才被抬进了救护车，他的一些物品和未用完的药品也装上车，一行人上车要出发了。秦红玉在和张红梅在辞别，张红梅院长红着眼睛叮嘱秦红玉照顾好高老师，别让高老师受苦，也提醒秦红玉自己要注意休息，别把身体搞垮了。
陈书然过来要秦红玉坐他们的小车一起去万成县，秦红玉说：“我上救护车守着老高，你们放心。”她吃力地拖动自己的一个半旧的大拖箱向救护车走去，陈书然过去接过大拖箱，便觉得很沉很笨重，只怕是这个女人全部的家当，看着她行动不便的样子，体会到这个女人的艰难，不禁对她心生敬意，忍不住小声说：“这段时间你辛苦了。”
秦红玉转身看她一眼直接上了救护车，接过陈书然递上来的箱子，轻轻说了声：“谢谢陈处长。”陈书然心中一愣，没有人介绍她姓陈，但秦红玉叫她陈处长，好象跟她很熟悉，不由得好生奇怪，后来一想只怕是高大才给她介绍过自己，也就释然，心里对她生出一丝亲切的感觉。
两个女人四目相对，那表情不笑不轻松，都一脸疲惫。
车队出发了，蛇山乡福利院的长租客人高大才在昏睡中被人拖离了他选定的地方，这个地方也许他再也回来不成了，有时候自己以什么方式死去、死在什么地方都不是自己能决定的。陈书然在车里轻叹一口气，想起高大才曾经劝她的那句话：“生命是自己的，自主生活，让生命更富有张力。”看到刚才高大才那毫无知觉由人摆弄的样子，觉得生命是这般脆弱、无力，没有尊严和价值，心里一阵疼痛。
荆东来坐在右边主位上，心里在自嘲自叹，没找见高大才时急切得很，现在找到了，却仅仅找到了一个将死的人，对纪委办案提供不了新情况，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倒是给财政系统增加了新的工作压力，要一大批人陪在不会说话的高大才周围，直到他死去。另外就是他死去后也会给单位增加一定的工作量，要给他办理后事，还有他一家子，他死了，他老婆的事情很复杂，不一定能脱身，他们的儿子怎么办，还会不会是省厅的累赘？荆东来猜测厅长郑世隆不一定想到这些麻烦，可能还为完成领导交办的任务而沾沾自喜吧，荆东来甚至想到只怕郑世隆等人知道会有一堆麻烦事等着他们，就希望高大才这样一声不响、一言不发地死去，这样大家都少了许多麻烦吧。
救护车里，高大才被固定在担架床上，车子在山路上走得并不平稳，不时有小幅巅簸，秦红玉伏下身左手扶着高大才的身子、右手握住他的手，一如平时握住他的手让他入眠一样，高大才紧皱的眉头渐渐松开，脸上轻松了许多，象是做了一个难得的好梦。
离开蛇山乡低矮的山峦，进入虎山镇，路两旁是高耸的山峰，群山默默看着这一行车队，一阵山风呼啸而过，有如人在呜咽，也象有人在低声唱着本地的歌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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