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好事者将财政厅里的人按目前精神状态分为了几类,有着急心慌的,因为纪委审计厅的人在这里核实情况、查找线索,不定什么时候问题会一个接一个地暴露出来,涉及到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被叫去交待问题,那些人本来就有问题,自己心里有鬼又心存侥悻,不心慌才怪。还有一类没有问题经得起查的人,他们在一边幸灾乐祸,这些人跟副厅长田守敬一样,是厅里的边缘人,平时手里无职无权或者有虚职无实权,想伸手捞好处都无处下手、得不到机会,现在好了,平时少管事、现在不出事,天道是公平的,说来也是一种安慰。他们希望查出的问题越多越严重越好!出来混是要还的,咱们就等着看笑话,你不是想升副处、正处嘛,你还想解决厅级吧,咱们郑厅长还想升任副省长呢,最好来他几个大爆雷,谁也别尽想好事,能平安过去就不错了!另外一类人就是自身可能没什么问题,而受到案件影响的人,那就是想升任副省长的郑世隆厅长、想解决副厅的王双喜等人,机会等来了,厅里却出了这许多事,上级肯定是不会对你高看一眼厚爱一分的了,心中的希望只怕要落空了。
目前的状态下,大家心中琢磨着、私下交流着,就是没有几个人关心高大才,他已经从大家眼前消失许久了!好象厅里就没有这个人一样,这高大才大学毕业就分配到了厅里,和大家生活工作二三十年,现如今大家已经忘记了他,因为不需要他、所以不在乎他了!
陈书然是唯一关注高大才下落的处级干部,虽然厅长明确王双喜协助荆东来、田守敬,对接配合纪委专案组和审计厅审计专班的协调工作,她是荆东来的直接下属,难免和专案组的同志打很多交道,同时因为陈书然和高大才一家关系很近,协调红山公安分局查找高大才的相关事宜自然落在她的身上,知道公安部门的工作没有头绪,查找高大才有难度,特别是林婉君不关心不配合,工作陷入僵局。
她特别想不通林婉君为什么对高大才的下落不闻不问,这对夫妻怎么了,难道是林婉君谋害了高大才?想到这里,陈书然毛骨耸然,亲人之间何至于此啊,这世间还有什么值得信赖、值得托付的吗?她为工作没有任何进展感到忧心如焚,多耽误一天高大才就多一分危险,可是却又无能为力,为此她几次找到荆东来,要他催促段伟他们加大力度尽快破案找人,荆东来无奈地对她摊摊手,说高大才人间蒸发,领导不是不关心啊。梅副省长在省人民医院住院都亲自打电话来问情况,人家段伟他们该上的手段全都上了,看来一下子难得找到他了。
这天正在上班的陈书然应约来到财政厅大楼马路对面的一间茶室里和一个校友见面,校友名叫罗传杰,是高大才大学同班同学,现在是楚州市财政局法规科科长,他身材瘦小,面庞黝黑,戴着一付高度近视的眼镜,衣着打扮很是普通,整个状态和高大才很相似,一个很平常的普通人。陈书然和他见过几面,都是在楚州财大校友聚会上。听高大才介绍过,这罗传杰和他一样也出生自农村,家境一般,通过高考改变命运,在这楚州大都市多年奋斗,成家立业当上了科长,算是基本上立住了脚跟。在校友聚会中罗传杰都不活跃,显得很孤立,只跟高大才有一些交流,交流的也是一些工作上的事情,也许都来自农村,相同的出身让他们有共同的理念和语言吧。
罗传杰告诉陈书然,听说高大才出事,他问遍了所有校友,没有一个知道他的下落。“他老家没有亲人了,他会去了哪里?厅里在找他吗?不能这样不闻不问啊,你们厅里不找,我们同学校友来找!”罗传杰很着急担心,说话都有点打顿结巴了。
陈书然说公安已经介入找人,几天了还没下落,大家怀疑是家庭纠纷引起的离家出走。
“家庭纠纷也不至于离家出走啊?”罗传杰鼻子里直哼哼,“谁家没有矛盾的时候,哪有不吵闹的夫妻?可这样少见啊,什么都不顾一个人消失,太不正常了。”
罗传杰喝了一口茶,又说:“上午我到林婉君那里问老高的情况,她还跟我摆局长架势,说老高没事,在休养,要我不要乱猜,不要管她家事。好象她们的家事犯不着我们操心,我们是多管闲事。这是什么人呐,这关系到老高的身家性命人身安全!她倒照样上班开会做指示,显得什么事也没有,什么人呐?原来就觉得她和老高成家是个错误的组合、是个美丽的意外,现在看来老高是命中注定难逃这一劫啊。当初的事不说了,只希望他能平安归来。”
罗传杰说林婉君和高大才、罗传杰是大学同班同学,林婉君是班花校花,来自地级市里的一个局长家庭,在学校里很出风头也很高傲,当时很多男生都追求她,其中自然也包括高大才,林婉君对同班的男生不屑一顾,跟校团委、学生会的学兄打得火热,那些男同学还因争风吃醋引起打斗。同寝室的高大才那天说出想追求林婉君的想法,罗传杰起劲泼冷水,说咱们条件这么差配不上人家的,林婉君水性杨花,看着就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女子,别癩蛤蟆没吃着天鹅肉,倒把自己伤害了。”
“后来,他们在一起后,老高专门请我吃饭告诉我这一消息,林婉君也在场,他得意洋洋之间说出我劝他别追求水性杨花的林婉君一事,林婉君从此对我没有好脸色,工作上好象不认识我一样,我也自知不是她一路人,靠不上她,不想打扰她,唯一的一次想请她帮忙打个招呼,将我老婆从最基层的一个街道调到我们财政局的一个下属单位,她一口回绝了。还是老高当上副厅后,知道了我的难处才帮忙解决了一些问题,林婉君知道后,更加嫌弃我们给她一家添麻烦,对我没好脸色。”罗传杰说,“主要是我们农村出生的,与她差距太大,她打心里瞧不起我们,老高也来自农村但他没有老家的负担,应该还好吧,可不至于闹到这一地步啊。”
陈书然看着罗传杰,看得出高大才这一个混得并不怎么好的同学,是在真正地关心高大才的下落,关心他的死活,“你们厅里不找,我们同学校友来找!”这句话,这样的态度让陈书然心里涌起一阵温暖,也有更多的伤感。原来那些经常聚在一起大吃大喝、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校友同学,没有一个来过问关心这事。只有这混得最差、最不起眼的同学在关心他,为他担心鸣不平。陈书然心中叹气不好多说些什么,公安部门已经立案,找高大才下落的事只能靠公安部门,而他们的家务事、家庭纠纷,作为局外人干涉不了,财政厅也无法过多干涉。只能安慰罗传杰说应该很快就找到高大才的了,他分管的一大堆工作还等他回来主持呢?
其实陈书然对高大才“是死是活”都不能确定了。
看着一脸愁容慢慢走远的罗传杰,想到他“你们厅里不找,我们同学校友来找”的话语,陈书然觉得自己身上责任更加重大,自己多次受恩于高大才,如今他有难,自己要有切实的行动!她掏出手机看时间还早,于是出门打车赶往省人民医院。
省人民医院高干病房在住院部二号楼的7楼,陈书然坐电梯上到7楼,各个病房的房门紧闭,走道里一个人也不见,护士站里也没有人值守,陈书然手提花篮一路找着,来到了707病房门口时,房门打开了,里面出来了一个医生两个护士,陈书然站在门口向里面张望,这时候里面又出来一个年轻人拦住了她,问她是谁、来找谁。
“我是陈书然,听说梅副省长病了,来看看。”陈书然说。
“你是哪个单位的?”那年轻人又问。
“财政厅监察处的。”陈书然皱上了眉头。
这时候,身着病号服的梅雪松从里面出来了,见到门口的陈书然,恍惚一阵才反应过来,很是诧异地问:“是陈处长啊,你来找我的?”
那年轻人见梅雪松认识来人,便侧身让她进去了,自己站在一旁看他们讲话。
陈书然觉得不自在了,这梅雪松站在那里没有要她坐下,也没有打算和她说话的的样子,旁边站着个小伙子,也不回避他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盯着他们。
“听话您在这里休养,便来看看。”陈书然说完便将手中的花篮放在茶几旁边,“希望您早日康复。”
“哦,谢谢你,陈处长有心了,我没大的毛病,还好。”梅雪松看了一眼旁边的年轻同志,不是很自然地笑笑说。
陈书然犹豫着想开口说明来意,梅雪松咳嗽一声对她说:“陈处长,谢谢你的关心,你们一直很忙的,别耽误了工作,回去吧,努力工作争取进步。”
陈书然还在犹豫,准备开口说出请梅雪松多过问查找高大才下落的话来,梅雪松却很认真地看着陈书然的眼睛说道:“陈处长,这句话我就真说了,可能有点难听的。郑厅长有意撮合我们重组家庭,我对你的印象不错的,可是我现在没有这方面的打算,所以借今天的机会明说了,不想耽误你,你请回吧。”
陈书然好象鱼刺卡在喉咙里一样,说不出话来,她是惊愕地说不出话来!自己想说的话还没说出,就被一顿毫不留情的驱赶和明确的拒绝给搞懵了,很快明白过来是什么状况后面红耳赤给躁得不行。
站一边的那个男同志拉开门对她说:“同志请回吧!”
陈书然很尴尬很郁闷很气恼地回到了财政厅自己的办公室。她是受了罗传杰那句“你们厅里不找,我们同学校友来找”的感染和鼓舞来找梅雪松的,因为他是分管财政厅的省委领导,由他督办力度会更大,而梅雪松又是楚州财经大学校友会的最强校友,高大才的事他应该管!谁知道是这么一个结局,找上去时几句话将她堵住,不让她开口,还直接将她请出了病房,直是让人摸不着头脑丝毫不给她面子。梅雪松如此明确婉拒她的热情,还带有明显的鄙夷和不屑,是认为自己要做他的填房妻子,而在用尽心思攀附他吧,他瞧不上自己!不想和自己有过多的接触。真是无端受到了羞辱!陈书然找上梅雪松确实是用了心思,不过不是为了和他加强接触、增进了解,而是利用这一事情为尽快找到高大才创造一切条件和机会,毕竟郑世隆当面和她说开了的,他已经向梅雪松建议和自己交往、重组家庭的。梅雪松怎么看自己,无所谓,今天以后她再也不想看到梅雪松了!什么领导、什么校友,不值得托付!你对我不屑一顾我不在乎,对高大才的死活漠不关心我不能原谅!
陈书然回到办公室,倒满一杯温水喝了两口,觉得还是心里意难平,觉得自己受到了羞辱,也为高大才这所谓的校友同学生气,高大才出了事,只有自己和罗传杰这样生存在生活底端的校友着急,越是地位高的人却漠不关心,看来没有相对的利用价值和利益交换,朋友关系是不存在的、也是长久不了的。可自己为什么为高大才揪心呢?他有恩于自己,有恩要报,这是做人的底线。
“陈处长在想什么啊,这么出神?”一个声音把她从深思中叫醒,是荆东来进来了。荆东来是她的分管领导,平时两人关系不错,工作中很是合拍。
两人很随意地在沙发中坐下喝茶聊天。
“陈处长刚才不在啊,我来找过你。”荆东来说。
陈书然说自己刚才有点事出去了,问找她有什么事。
荆东来哦了声便说专案组给他打招呼,明天开始要带人去省纪委办案点问询,要财政厅抽专人负责陪同,起码要安排一男一女两个同志专门做这项工作。
“他们动作很快的嘛,涉及到多少人?”陈书然知道被姚光案牵涉到的人终于要过堂了。
“听说处长副处长都有,姚光老家牵涉的人更多,县长、财政局长、发改委主任都被控制了。”荆东来忧心忡忡地说,“这只是专案组这边查出来与姚光案有关的人,审计厅的工作专班才开始查账,还不知道老高到底有没有问题,经不经得住查啊。”
“他当然没有问题,有问题也是别人的问题。”陈书然斩钉截铁地说。
荆东来看看陈书然,喝了口温水,说:“就算老高工作中没问题,他这无故失踪回来也得向组织交待检讨了,影响恶劣,我们党组也会很被动,郑厅长肯定要被批评了。”
陈书然不说话,局党组和郑厅长的事她不关心,也关心不上。
“还有啊,姚光的事影响很大,听说梅雪松副省长受牵连了,他向省委请假休养,实际是被隔离在医院里反省,在接受调查呢。”荆东来小声说,“我也是道听途说,这段时间不要和他接触的好。我提醒你啊陈处长,郑厅长要你多和他走动、增进了解和感情,你这段时间最好不要和他联系。”
“谁要和他增进了解和感情?”陈书然连忙说,其实此时的她心中凛然,只觉得浑身一阵寒意笼罩全身!愣神间荆东来离开时和她打招呼她都没及时反应过来。
太冒失了!太草率了!这是她的第一反应。作为一个纪检监察人员缺乏起码的政治敏锐性,原来是自己闯入了隔离室,刚才还在奇怪医院里一切都那么不近人情。真是让人尴尬,别人只会象看傻子一样看待自己。
第二反应是她如此冒失前去探望梅雪松会遭到组织的怀疑,会引来意想不到的麻烦。
但她并不后悔刚才的省人民医院一行!救人刻不容缓啊,哪能考虑得那么周全!而且梅雪松当面说拒绝自己,要自己走开的话可能是在特定条件下,不让自己陷入被动,想到这里她对梅雪松的恼怒才有所减轻,不管他是真心看不上自己,还是希望自己不要多说话早点离开是非之地,她都不在乎无所谓,刚才所受到的羞辱感好受多了。
陈书然后来才知道,就在她从省人民医院回来的路上,荆东来便接到省纪委专案组阎军主任的电话,电话中阎军主任很认真地问陈书然是个什么样的人,和梅雪松什么关系,以前和姚光的交往多不多等,专案组在财政厅工作几天,陈书然协调配合多次,阎军自然认识陈书然,但并不了解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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