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省纪委专案组在省财政厅派出的两名同志的协助下，带走了财政厅的一名处长和一名副处长，这名副处长还是位和陈书然年龄相近40多岁的女同志。刚开始的时候厅里的同志们并没有当回事，因为专案组的同志已经在财政厅的办案点上找几个同志问询过，有的是谈话了解情况，有的是核对账目和核实项目、查明资金走向。这些办案的同志态度很随和，对通知来的同志也很尊重。大家认为这一男一女两名处级干部被叫到省纪委去问话，应该很快就会回来，谁曾想很快传来消息，这两名干部被带到省纪委花山办案基地被“双规”了！“双规”意味着什么？体制内的干部谁不清楚！！
这下财政厅轰动了，大家震惊了，就象天雷在头顶炸响！原来纪委是要抓人的，专案组就是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老虎，随时会吃人的！下一个是谁？大家在拭目以待！
第三天，没传来专案组找人谈话的消息，许多人松了一口气，但心却悬着。
第四天，当荆东来领着专案组的同志来到国库支付中心，叫出一名身材容貌都不错的女性副主任，要她随专案组同志去说明情况时，这名姓刘的女副主任当即身体发软，拉住荆东来胳膊，浑身颤抖着说：“荆组长，我坦白！我自首！我主动交待，别抓我！我不想去那里，我有十几岁的儿子、80岁的老母亲啊！”她带着哭腔说着说着大叫一声随即跌倒在走廊里！
楼道里传来开门和关门的声音，荆东来抬头望过去，许多观望的脑袋从门口缩进门里去，有的人吓得脸色发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我坦白，我自首！别抓我啊！”刘副主任被架着拖到电梯口，一行人进了电梯后，楼道里传来开门声和零乱的脚步声，然后是七七八八的议论声。
这又是一个和姚光案有牵连的人，和别人不同的是她不但曾是姚光的手下，而且还算得上是姚光公开的情人，这情人身份以前是她小范围炫耀的资本、也是她敛财的底气，她往日里穿金戴银、吃大餐、开大奔、住豪宅，老公是一个吃软饭戴绿帽觉得很自在乐意的人，老婆被别人光顾、自己受到恩惠，还得意地到处显摆吹嘘，这一对把无耻当荣耀的奇葩夫妻，当初的日子过得十分舒坦，走路一阵风，眼睛都不看人的。现在的她应该是心存侥幸，同时风声鹤唳，见到办案人员上门便当场崩溃，其下场也是显而易见的，真叫人唏嘘不已啊。
走廊里，有的人神态自若，纯粹是在看热闹，而有的人则露出惊恐的神色，生怕自己是下一位。有的人则拿起手机给好友打电话报告这一消息，还有两个年青人在交换刚才偷拍的视频被领导制止，训斥他们“要死别连累大家！”，要他们当即删掉。
陈书然这两天在忙着协调审计厅审计查帐的事情，没看到一些人被请去交待问题时的可怜可悲情景，从事多年纪检监察工作的她，见惯了这样的事情，这些人自作自受受到惩处，她的心里没有过多的波澜。听到几个同志讲那刘副主任的遭遇，她也只是轻松一笑，因为这个姓刘的女副主任曾经仗着有姚光撑腰对她出言不逊过，好几次当着陈书然的面炫耀姚光对自己的宠信，还把她当成了情敌，真是可笑。
下午陈书然正领着从楚州市财政局来的同志在15楼审计厅工作专班的办公室对接工作，她的手机响了，是一个有点熟悉的号码，接通一听就想挂断，但再一听竟然吃惊得站起了身子。
她的离婚快8年的前夫马国豪向她问自己父亲的下落，陈书然的前公公已经退休的马家栋处长上午被财政厅监察处的同志请去了解情况，这时候还没回来，是不是被“双规”了。
“还有这事？我不知道啊？”陈书然大吃一惊，她确实不知道情况。
“陈书然，你你就就别装着不知道，就是你搞的！你借机打击打击报复！好狠心啊！”马国豪在电话里吼叫，结巴得很严重，好多年了，他这个德性还没变。
陈书然挂断他的电话，走到外面走廊里打电话问荆东来，荆东来告诉她已经退休的前农经处处长马家栋涉嫌姚光案，今天被“双规”了。
陈书然站在走廊里正要给马国豪回个电话过去，告诉他这一情况，说实在的她很不愿意和前夫打交道，和他结婚几年没有孩子、离婚几年早就没有了联系，这个男人和他一家又出现在自己的脑海里，并不是一种愉快的体验，相反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又浮现出来，让她心里更加沉闷。这时候从电梯口出来的阎军主任见到她，便说好巧要她过去，有几件事和她聊聊。
省纪委在这边办案，省厅纪检监察部门全程配合，阎军和陈书然还算熟悉。这专案组组长找自己聊天，肯定不是纯粹的闲谈，陈书然心里生出一份警觉。
果然，两人在一个小会议室里闲谈了几句，阎军便说有几个问题想向陈处长了解一下，他这样说着便拿出了笔记本准备作记录。
看这一状况，陈书然坦诚地问：“不要其他同志作记录吗？”
阎军做出很随和的样子说：“可能涉及到你的个人生活方面，暂时不用。”
阎军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她前两天去梅雪松病房，干什么去了，为什么去，她和梅雪松是什么关系。
陈书然神情很是意外，上次荆东亚提醒说梅雪松被监视在医院后，她就预计会有人来问她，只是这一天很快就来了，也许是同为纪检人员，以聊天的形式来问询她，这阎军算是很给她面子。
“听说梅副省长生病住院，就去看望他一下，提着一个花篮，在他病房里面站了几分钟，说了两三句话，梅副省长说他没什么大的毛病，要我放心，要我回来努力工作争取进步，我就回来了，那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同志，好象是他的秘书，一直在场的。”陈书然如是说。
“你一个女同志，平时跟他交往多吗？很关心他嘛。”阎军边问边在本子记着什么。
“我刚毕业分配到财政厅他就是副厅长，后来是厅长再后来是副省长，我们接触并不多。去年他的妻子去世了，我们郑厅长有心撮合我们俩重组家庭，说梅副省长一个人工作忙，要一个人照顾他，虽然郑厅长把这层意思跟我们说开了，我们没单独交往过，这次去探望他，是我临时起意的，觉得应该关心一下。”陈书然看着阎军，很平淡简捷地有些自嘲地说：“看来大领导咱们是根本配不上的，郑厅长关心过头了，咱们也算想多了。”
陈书然自己当然知道，同纪委人员谈话问什么答什么，决不多言，说出是想要梅雪松加大力度督办查找高大才的话，阎军又会问自己为什么这么关心高大才的下落，两人是什么关系等等。
阎军显然知道是这么个情况，哦了声，在笔记本上记了几句话，觉得场面有点尴尬，沉思一会又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你和姚光共事一段时间，觉得他这人怎么样？”阎军说着，见陈书然又拿出一直在震动的手机，就要她还是先接了电话，“我们之间不要太严肃。”
陈书然说：“没事，我前夫打来的，他退休几年的父亲今天被双规了，找我要人呢。”
“那个叫马家栋的，是你公公？”阎军问，那眼神没一丝不同。
“前公公。”陈书然平静地说，“够乱的吧，我离婚八年了，前夫说我是在公报私仇陷害他父亲，不过马处长身体不是很好，有高血压、糖尿病，请您们多关注。”
阎军很认真地记下了陈书然的提醒。
“姚光个人能力强，能说会道，但是个性张扬、胆子大，品德也不好，出事是必然的，但没想到他竟然出这么大的事。”陈书然一句话评价姚光，便不想多说。
两人到现在的情况就不是聊天了，单纯的有问有答，一个问话的同时在记录着，另一个如实回答，这样的聊天方式很特别的。陈书然心里渐渐生起抵触和警惕，但她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回答问题言语很少、态度也很平淡，象说着别人的事情一样。
“他和高大才相比怎样，听说他们关系开始很好，后来竟然翻脸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阎军又问。
“他们是校友，姚光早高大才三年来财政厅。两人完全不相同，姚光圆滑有心机，个性张扬，胆子大，派头足，走到哪里一看就个人物。高大才正直善良，性格很沉闷，是个事业型业务型干部，注重研究，两人不可比。他们曾经是很好的朋友，后来彻底决裂不相往来，有人说是姚光一次酒后失态打了高大才一巴掌，到底怎么回事，没有人说得清。”
“听说你和高大才是很好的朋友，你觉得他离家出走这么多天，为什么还不回来？”阎军又问。
“谢谢您还记得他，高总师是个好人，这次肯定是遇到了过不去的坎了，公安部门在找他，希望尽快有下落。”陈书然这段话是发自肺腑，是他们两人谈话中最真诚的一句。
尔后两人再没说什么，陈书然出门的时候阎军说今天这次非正式谈话，只是了解一下情况，要她不要放在心上，安心工作。后来他又加了一句：“那个马处长的身体情况我们会关注的。”
陈书然说声：“谢谢。”并淡然一笑，这一笑阎军觉得里面有沧桑，有对现实的无奈。这是一个值得同情的女人，但同情不是纪检人应该有的心态，在他眼里只存在有没有问题、问题大小两种情况，不存在该不该同情谁的问题。
从小会议室出来陈书然浑身一阵轻松，可心里却并不舒坦，一边猜测阎军找自己了解情况的原因，也一边复盘推敲自己刚才回答时有无错误，心里还是很坦然的，觉得自己与姚光没什么牵连，和高大才的朋友关系大家都知道，也是她珍视的，她还以此为荣，不对的只是糊里糊涂地去看了下梅雪松嘛，这是多大的问题啊？
这时候马国豪的电话又打进来了，陈书然很是无奈地摇摇头，然后叫上一个女同事一起下楼去见前夫马国豪。
在财政厅大院的停车场边，马国豪见到了他的前妻陈书然，发觉陈书然竟然还是那样年轻没什么变化，那脸庞仍然清秀、身材依旧苗条，更加多了一种成熟的风韵，他一时间有点失神，差点忘记了此行的目的，他是来找陈书然兴师问罪的，通过兴师问罪来达到把父亲尽快解救的目的。
陈书然见到了前夫马国豪，他比以前看着肥胖了一圈、满脸胡子，身穿Ｔ恤、手戴大串珠，大腹便便象个土豪暴发户，陈书然忽然觉得恶心油腻，她不相信自己曾经与这个男人生活了几年。此刻的马国豪闪烁轻浮的目光更让她鄙夷，他不是来打听父亲的下落的吗？
“马处长上午被省纪委双规了，这事我也是才知道的。”陈书然干涩着嗓子说了一句。
“他人呢，在哪里？”马国豪回过神来问。
“他是这次厅里第四个被双规的，不一定是最后一个。”陈书然说了第二句。
“你快快帮忙想办法救救他，你你知道的，我老头子身体不好不好的。”马国豪向陈书然走近了几步，看到陈书然脸上平静得出奇，又看到她身边站着个女同志，便止住了脚步。
“我刚才和专案组的阎组长说了，马处长身体不好有高血压、高血脂，他记下了。”陈书然说了第三句话，便转身往大楼门口走去。
马国豪急了就紧追上来、气喘吁吁地说：“你要帮忙，让他快点出来。”见陈书然没理他，又说：“你吃了我们家几年饭，不能忘恩负义，我还会来找你的！”他是一脸的气急败坏。
陈书然和女同事进了电梯，她手捂胸口脸色很不好看，那女同事问她怎么回事。
陈书然说：“我想吐。”
其实她是想哭，从刚才阎军的问话到马国豪的吵闹，过去的一些不好的回忆都浮现在脑海中，怎么都回避不了，那些被骚扰的屈辱、失败的婚姻、工作上的打压、心灵上的创伤、别人异样的眼光，统统涌现出来，一时间她五味杂陈百感交集，她只想哭，可她不能哭，她是个女强人。坚强的女人，不能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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