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是一根白炽灯管,老化了,一直嗡嗡响。
沈夜被铐在铁椅上,手腕勒得发红。嘴角破了,血已经干了,结了一条黑红色的痂。他没去舔,就让它那么挂着。
对面坐着两个刑警。一个老,一个年轻。老的姓什么他不知道,但能看出来是个老油条——袖子卷到胳膊肘,领口松着,审讯记录扔一边,笔在他手指间翻来翻去,转了圈又一圈,动作很慢。他不看笔,盯着沈夜,眯着眼,像看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谜题。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了,热气往外冒,但他一口没喝。
年轻的坐得笔直,手里的笔一直没停,眼睛却一直盯着沈夜。
桌上那沓卷宗的,沈夜已经看过无数遍。上面写着他的罪名,金额,受害者人数。三千七百万。八十六人。
“你不开口也没用。”老刑警把烟夹在指间,往桌上敲了敲烟灰,“证据闭环了。你现在的态度影响量刑。”
沈夜的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地方又裂开一点,渗出一丝血。他用舌尖舔掉,声音有点哑:“我说了,我是被骗的。上家叫鬼手。我只做技术,钱一分没拿过。”
“鬼手是谁?”
“没见过。”
“你他妈逗我?”年轻的突然插嘴,手里的笔啪地拍在桌上。
沈夜看了他一眼。年轻人,火气大,眼白有血丝,熬了好几天了。这种人一激就炸,不能硬顶。
“声音处理过,”沈夜说,“每次都不一样。有次像老头,有次像女人。”
老刑警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慢。他的手指粗短,指甲缝有灰。他盯着沈夜看了三秒,然后往后一靠,椅子吱呀响了一声。
“行。你休息吧。”
审讯结束。
沈夜被押回监室的时候,走廊的灯坏了一半,隔几步就是一段黑暗。铁门一道接一道地开,一道接一道地关,声音在水泥墙之间来回撞。他的脚镣拖在地上,哗啦——哗啦——节奏像某种倒计时。
监室十六平米。六张双层床。住了十一个人。
沈夜的铺位在上铺,靠窗。窗户外面是院子,院子中间有棵槐树,叶子黄了一半。他进来三天了,每天能看见那棵树的时间不到两小时。
他躺下去的时候,铁架床晃了一下。下铺的人翻了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安静了。
隔壁铺有人在磨牙。咯吱咯吱,像老鼠啃木头。
沈夜闭着眼,脑子里在过东西。鬼手的服务器。那个备份文件。他明明删了百分之七十的日志,为什么偏偏漏了桌面上那个文件夹?取名“新建文件夹”——这是他这辈子干过最蠢的事。
不对。不是他蠢。是有人动过他的电脑。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个人脸。
凌晨两点。
灯灭了。
不是慢慢暗的,是啪一下,全黑了。只有走廊尽头那盏应急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门上的小窗漏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条窄窄的光带。
沈夜没睡着。他在想那个备份文件。
然后眼前炸开一片红光。
不是外面有灯。是眼睛里面。像有人在他眼球后面划了根火柴,整个视野突然被红色吞没,连眼皮都挡不住。他猛地闭上眼,红光更亮了——在眼皮底下流动,像血。
他睁开眼。
一行字浮在视野正中央。白色,宋体,像是有人拿打印机直接往他视网膜上打。
《悬案系统》已绑定。
宿主:沈夜。
初始罪行:诈骗罪。
量刑: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沈夜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响。他听见血液冲过耳膜的声音,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门。
他慢慢坐起来。铁架床又晃了,但这次他没顾上。他就那么坐着,盯着眼前那几行字,后背开始出汗。囚服的领口湿了一小块,贴在皮肤上,凉。
旁边的犯人没一个醒的。
他伸手在眼前挥了挥。字还在。不跟眼球转,就钉在正中间。他使劲眨眼,没用。揉眼睛,没用。指甲掐了一下手心,疼。
字开始往下滚。
规则说明——
一、宿主进入“罪狱空间”,化身案件审判官。
二、每破一桩真实悬案,刑期减一年。
三、失败扣除真实寿命十年。
四、当前剩余时间:两年。
沈夜的嘴唇发干。他舔了一下,尝到咸味——嘴角那个伤口又裂了。
他盯着“死刑”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那几个字开始发虚,变成模糊的白点,然后重新变清晰。
不是幻觉。
他不信命,但也不信天上掉馅饼。可现在这个“系统”不管是不是馅饼,它都在这儿了。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钉了一颗钉子。
监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手电筒的光扫进来,刺得沈夜眯起眼。狱警站在门口,脸藏在光后面,只有一个轮廓。
“沈夜。出来。判决下来了。”
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点,整个监室都听见了。下铺的人这次没翻身,呼吸停了一瞬,又恢复了。
沈夜从床上下来。脚镣先着地,当啷一声。他弯着腰走过两排床之间狭窄的过道,到门口的时候,狱警让他转过身,搜了一遍,然后才让他出去。
走廊很长。水泥地,灰墙,头顶的电线管裸露着。走了大概两分钟,经过两道铁门,每道门都要等狱警刷完卡才能开。刷卡机每刷一次,嘀一声,回声从走廊那头传到这头。
会见室更小。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玻璃隔断。沈夜坐这边,律师坐那边。律师姓方,三十出头,戴眼镜,镜片上有一层薄灰。他拿起话筒的动作有点慢,像是不太想打这个电话。
沈夜也拿了。
“沈夜,”方律师说,声音通过话筒传过来,有点失真,“案子出了新证据。”
“什么证据?”
“警方在鬼手的服务器里找到了一段加密通讯记录。”方律师说话的时候没看沈夜,看的是桌上那份文件,“记录显示你通过即时通讯软件,指使一名叫孟晓丽的受害者筹集更多资金,建议她网贷、抵押房产。孟晓丽收到消息后第三天跳楼了。”
沈夜的手没动。话筒贴着耳朵,塑料壳有点凉。
“我没发过那条消息。”
“我知道。”方律师终于抬眼了,镜片后面的眼睛有点红,“但技术鉴定认为通讯记录是真实的。二次鉴定申请被驳回了。”
沈夜没说话。
他想到了。鬼手的服务器,他留过后门。但如果鬼手发现了,就能反进来,往里面塞东西。关键是鉴定机构——公安内部的技术部门,不会帮他翻案。
“判决是什么?”他问。
方律师低下头,喉结动了一下。再抬起来的时候,嘴唇抿成一条线。
“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沈夜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灯光太亮,倒影很清晰——颧骨突出来了,眼眶下面有两团青黑,嘴角那道血痂像一条蜈蚣趴在那儿。三天没怎么吃东西,整个人缩了一圈。
视网膜上那行字又亮了。
量刑更新: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与系统记录一致。
方律师后面说的话,沈夜只听进去一半。什么上诉期,什么申诉渠道,什么可以继续申请再审。都是套话。他做诈骗的时候给“客户”讲过类似的——你还有机会,你先别急。
但这次被说的是他自己。
回监室的路跟来时一样长。走廊,铁门,刷卡机的嘀声。脚镣还是那个节奏,哗啦——哗啦——但沈夜觉得声音比之前大了。
他坐回铺位上的时候,旁边的犯人已经醒了。对面铺的胖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眼神里有一句“判了?”,但没问出口。
沈夜闭上眼。
在心里默念了一声:系统。
字立刻弹出来。
悬案系统待命中。
首次任务倒计时:23小时14分。
沈夜靠墙上,呼了一口气。胸腔里的气慢慢挤出来,像漏了洞的皮球。他睁开眼,看了一眼窗户。外面还是黑的,但黑得没之前那么死了,远处有一点灰蒙蒙的光。
天快亮了。
凌晨三点。红光又来了。
这次比上次更亮,不是那种暗红,是鲜红,像动脉血。沈夜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但红光不是从外面来的,挡不住。它从眼球里面往外涨,整个脑袋像被泡进了一缸红墨水。
首次任务已开启。
案件名称:雨夜断指案。
难度:D级。
时间限制:72小时。
当前线索收集:0/7。
传送倒计时:3——
监室的颜色被抽走了。铁架床先是变灰,然后变成半透明,最后碎成无数个细小的光点。水泥地也是,窗户也是,对面铺胖子那张脸也是。所有东西都在同一秒裂开,像一面镜子从中间被打碎。
2——
失重感从脚底升起来。不是往下掉,是整个人被从四面八方拉开,关节在响,皮肤在发紧。沈夜张嘴想喊,但声音出不来。
1——
脚下踩到了地面。
硬的。湿的。
雨砸在沈夜脸上。
第一滴正好落在他眉心,顺着鼻梁往下淌。第二滴在左眼,他本能地闭了一下眼。第三滴的时候他已经知道自己站在哪儿了。
一条巷子。沥青路面被雨水泡得发黑发亮,路灯只有一盏还亮着,灯泡上糊了一层灰,照出去的光发黄、发昏。雨不算最大那种,但密,风一吹就往脸上糊,打在皮肤上像有人拿湿手指弹。
他低头看自己——橘黄色囚服,胸口印着编号。手铐还在,脚镣没了。
巷口拉着警戒线。黄色的塑料带子,被雨打得往下坠,中间那截已经垂到地上了。
两个穿雨衣的民警蹲在地上,背对着他。雨衣是深蓝色的,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有一滩黑乎乎的东西。
沈夜走过去。
他的囚服布鞋踩在积水里,没声音。系统让他隐身了。
他走到两个民警身后,低头看。
一只断手。
手腕处被齐刷刷切断,断口泡在雨水里,皮肉发白发胀,骨头断面露出来一小截,白的。手指蜷着,像抓什么东西没抓住。指甲盖上有淡粉色的指甲油,涂得不太均匀,左手涂出了边。
中指上戴着一枚戒指。银色的圈,嵌着一颗暗红色的石头。石头在路灯下反光,像里面有东西在动。
年长的民警先开口。他的声音被雨压得有点闷:“又是这样。第三只了。”
年轻的没接话,拿相机拍了张照片。闪光灯一亮,把断手照得惨白。那只手在那半秒里显得特别真实——皮肤的纹路,指甲缝里的黑泥,断口处一丝暗红色的筋。
沈夜的胃翻了一下。他咬住后槽牙,忍住了。
年轻民警站起来,按着无线电对讲机:“指挥中心,锦华巷发现第四名受害者。重复,第四名。只有手,没有尸体。和前三个一样,戒指也在。请通知市局。”
沈夜蹲下来。
他凑近那只断手。雨打在戒指上,石头上挂了一层水珠。他歪着头看内侧——有字。
四个数字:0917。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跟什么东西连上了。前三个案子。他没见过卷宗,但方律师提过一嘴——戒指上有编号。0924、0910、0917。
现在又多了一个0917。
重复了?
视网膜上白字亮起。
线索1/7:断手上的戒指。内侧编号0917,与前三起案件一致。推测为受害者编号或日期。
提示:案发时间均为雨天,凶手挑选特定目标。请在72小时内指认真凶。
倒计时:71小时48分。
雨突然大了。不是慢慢变大,是像有人在天上拧开了水龙头,哗一下,整条巷子瞬间被水声灌满。沈夜的囚服从领口开始湿,顺着脊背往下淌,冷得像有人拿冰锥在后背画线。
他抬起头。
巷子尽头是一堵墙,灰砖砌的,上面爬了半墙枯藤。藤蔓之间,用什么东西写了两个数字。
不是喷漆。是蘸着东西写的,笔画边缘有流淌的痕迹,已经干了,发黑。
32。
沈夜站起来。膝盖蹲久了,咔嗒响了一声。
他盯着那个32看了几秒。雨打在脸上,他也没擦。就站在那儿,囚服贴在身上,手铐垂在腰前面,像一条多余的腰带。
两个民警在身后说话,声音忽大忽小,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沈夜没在听。
他在想一件事。
他这辈子没破过案。没见过死人。没碰过刑侦。他能活到现在靠的是看人脸色、编谎话、找漏洞。
但那些东西,跟破案好像不是一回事。
又好像是一回事。
他转身看了一眼那个年轻民警。浓眉,方下巴,嘴角往下撇着,不高兴。再看了一眼年长的,肚腩,眼神躲闪,有事瞒着。
沈夜舔了舔嘴唇上的雨水。
咸的。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七十二小时内找出真凶。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现在已经不是单纯的诈骗犯了。
他是个死缓犯。绑了个破案系统。站在连环杀人案的现场。
雨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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