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挂了电话之后,往巷子深处看了一眼。
就一眼。很快,但沈夜看见了。
那一眼不是随便扫过去的那种。是确认。好像他早就知道那面墙上有什么,只是在确认东西还在不在。
沈夜蹲在警戒线旁边,雨顺着领口往里灌,他没动。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刑警,到了案发现场,第一反应不是勘查,而是确认某个东西还在不在——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来之前就知道这里会有什么。
老刘点了一根烟。手有点抖。打火机打了两次才打着。
小马蹲在断手旁边,还在忙。他把断手周围的几片落叶装进证物袋,封口,在袋子上写字。字迹很工整。沈夜注意到他写字的时候手指在抖。
不是冷的。雨衣穿着,不冷。
是紧张。
沈夜站起来,沿着巷子慢慢走。左边是红砖墙,爬满枯藤。右边是灰墙,顶上插着碎玻璃。他走到巷子尽头,站在那面红砖墙前面。
32。
血已经干了,发黑。他伸手碰了一下那个“3”,指尖沾了一点暗红色的粉末。搓了搓,粉状,不粘。
猪血。
他低头看脚下。墙根堆着几块碎砖、一个破塑料袋、半截扫帚。扫帚柄上裹着胶布,胶布发黄了,边角翘起来。这些东西上面没有血。
凶手清理过现场。
沈夜退后一步,重新看那个“32”。离地面大概一米六,写的时候不用抬手,自然高度。字迹潦草,但一笔写成,中间没断。写的人不紧张。
但老刘紧张。小马也紧张。
沈夜转身往回走。经过老刘身边的时候,听见他小声说了一句。
“又来了。”
不是跟他说的。是自言自语。语气不是惊讶,是疲惫。像一个已经见过太多次同样场景的人,不想再见了。
沈夜走回警戒线旁边,蹲下来。雨小了,从暴雨变成绵绵的细雨。他看着那只断手,脑子里在过东西。
第四次。
老刘说的是“第三只”,但那是口误。或者不是口误——是不想让人知道这是第四起。为什么不想让人知道?
沈夜想不出来。他需要卷宗。
市局的车来得比他预想的快。两辆车,车灯在雨里打出两团光柱。领头的是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走路带风。他叫周宇平,老刘叫他周队。
周宇平没看老刘,直接走到断手位置,蹲下去。他没看那摊水渍,看的是墙。左边,右边,然后抬头看天。
看了三秒。站起来。
“监控?”
“巷口的坏了三个月。”
“旁边的店呢?”
“问过了,没有对着巷子的。”
周宇平没说话。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步子大,速度快,夹克下摆被风吹起来。沈夜跟在他后面。
周宇平站在那面红砖墙前,盯着那个“32”看了两秒。然后往下看。
沈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枯藤下面还有东西。他之前没注意到——或者说注意了但没在意。
一个“7”。
32/7。
周宇平伸手摸了一下那个“32”,手指在字迹上蹭了蹭,然后抬起来凑到鼻子跟前。
“猪血。”他说。
沈夜蹲下来,从侧面看周宇平的脸。五十岁左右,眼角皱纹很深,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没刮干净。他的嘴唇干裂了,下嘴唇中间有一道小口子,渗着血。
他很累。但他在撑着。
周宇平转身往回走。经过小马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卷宗给我。”
小马从车里拿出一沓文件。透明文件袋,袋口用绳子缠了两圈。周宇平接过去,没打开,夹在腋下。
“收队。”
两辆车开走了。尾灯在雨里拖出两条红色的光带,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口。
老刘又点了一根烟。这次抽得慢,一口一口的。他看着巷子深处那面墙,看了很久。
沈夜也看着那面墙。
雨停了。
老刘把烟扔地上踩灭,看了小马一眼:“走吧。”
两人收好警戒线,上了车。发动机响了一下,车灯亮起来,然后也走了。
巷子里只剩沈夜一个人。
不对。
沈夜不是一个人。他站在巷子中间,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刚才到现在,他一直在观察老刘、小马、周宇平。但他忽略了一个问题——这里是案发现场,应该有第三个人。
不,不是第三个人。
凶手。
凶手抛完断手之后,会不会回来?会不会站在远处看?会不会混在围观的人群里?
沈夜转过身。
巷口没有人。两边的居民楼窗户关着,灯没亮。
但他后背还是凉了一下。不是因为雨。
是那个“32/7”。
7。今天是星期几?他想了一下。周二。9月26号。
32/7。3月27号?不对,3月已经过去了。7月32号?没有这个日期。
那是什么?
他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性。32不是数字,是编号。第32个受害者。7是第七个。
不对。戒指上的编号是0917,不是32。戒指和墙上的数字对不上。
除非——墙上的数字不是凶手写的。
沈夜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如果墙上的数字不是凶手写的,是谁写的?老刘?周宇平?还是某个知道内情的人?
他想起老刘看那面墙的眼神。不是害怕,是确认。
确认什么?确认那个数字还在?
不对。如果他希望数字不被发现,应该擦掉它。他没有擦。说明他希望有人看到那个数字。
是谁希望看到?
沈夜不知道。但他突然觉得冷。不是雨水的那种冷,是从里面往外冷的那种。
视网膜上弹出一行字。
【现场勘查结束。即将返回。倒计时:10秒。】
九。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墙。雨后的墙面上,那个“32”在黑夜里像一双眼睛。
三。
二。
一。
巷子碎了。
沈夜重新坐在监室的硬板床上。手铐还在,脚镣也还在。天没亮,旁边的人还在睡。对面铺的胖子打呼噜,声音很大。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干的。囚服是干的。没有雨水,没有冷。
但他脑子里有一样东西没散。
那个眼神。老刘看墙的眼神。
沈夜靠墙上,闭上眼。他在心里把刚才的画面重新过了一遍,每一帧都放慢。
老刘站在巷口,手电光照到那面墙。他的表情没变,但嘴角往下沉了一下。很轻,很快。
沈夜在孤儿院的时候就学会了看这种表情。那是“我知道这是什么但我不能说”的表情。
老刘知道那面墙上为什么有32。
但他不会说。
沈夜睁开眼,看着窗户。铁栏杆上的锈迹在晨光里发红。天快亮了。
他必须见到周宇平。
不是线人那个身份,那个太假了。周宇平干了一辈子刑侦,线人的话他听过几百遍,真假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沈夜需要一个周宇平无法拒绝的东西。
他想到了那根头发。棕色,十厘米。小马装进试管的时候,周宇平没看到。老刘也没看到。
如果沈夜开口第一句话就说“现场有一根棕色头发,在断手西北方向三十厘米处”,周宇平一定会想:这个人怎么知道的?
然后沈夜会说:“因为我在现场。”
周宇平会愣住。
然后沈夜会说:“你给我前三起的卷宗,我告诉你凶手下一个目标是谁。”
这不是威胁。是交易。他做这行做了十年,最熟的就是交易。
沈夜转了转手铐,找到一个稍微舒服点的位置。手腕上的红印还没消,一圈,像手镯。
他低头看着那圈红印。
突然想起一件事。
在巷子里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断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很细的勒痕。不是刀伤,是绳子勒出来的。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受害者被绑过。
但不是绑手腕。是绑手指。为什么有人会专门绑手指?
沈夜闭上眼,把那个画面又调出来。断手,中指戴戒指,食指和中指之间有勒痕。
勒痕是斜的,从虎口方向往手掌方向走。说明绳子不是从外面绑的,是从里面绕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受害者自己绑的。
不对。谁会自己绑自己的手指?
除非——她想抓住什么东西。有人把她吊起来了,她用手抓住绳子,用力抓,绳子勒进了手指之间的缝隙。
沈夜睁开眼。
受害者不是被砍手之后才死的。她死之前还有知觉。她挣扎过。
他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形状像一个人脸。
但他现在看那个形状,觉得不像人脸了。
像一只手。
沈夜转过头,看着窗户。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从铁栏杆之间透进来。
对面铺的胖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沈夜把手铐放在膝盖上,坐直了。
他等着。
等一个机会。等周宇平来。
来了之后,他只有一次开口的机会。说对了,拿到卷宗。说错了,周宇平转身就走,再也不会见他。
沈夜深吸了一口气。
他开始在脑子里排练第一句话。不是“你好”,不是“周队”。是一句让周宇平走不了的话。
他想好了。
“你那个案子,墙上写的是32/7。你查了三周了,还没搞懂是什么意思。”
沈夜说完这句话,在脑子里看周宇平的表情。
周宇平一定会停住。
然后沈夜会说:“我告诉你。”
他靠回墙上,闭上了眼。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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