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风的队伍走到走廊,沈夜迎面撞见了周宇平。
院里风大,老人站在空地上抽烟,身边没别人。头发被风吹得竖起来,他侧着身跟狱警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沈夜听不真切。
视线往下移。沈夜看见了那个透明文件袋。夹在腋下。
没还。
他脚步慢了半拍,走在了队伍最后面。经过周宇平身边时,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刚好让老人听见。
“墙上写的是32/7。你查了三周,还没搞懂。”
周宇平没动。烟夹在指间,烟灰积了一截,没掉。
沈夜已经走过去了。他听见身后烟头被扔在地上的声音,很轻。然后是拉链被拉开的声音。
“站住。”
沈夜站住了。他后背绷了一下,但很快松了。没回头。
狱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周宇平一眼。周宇平掏出证件亮了亮,手有点抖。不是怕,是累。沈夜转过头的时候看见了——老人的眼白全是血丝,眼袋发黑,像几天没合眼。
“这个人我要谈一会儿。”
谈话室不大。铁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有摄像头。周宇平进来的时候把灯关了,只留桌上一盏台灯。灯光打在沈夜脸上,对面的人藏在暗处。
沈夜没动。他见过比这更狠的。但他注意到周宇平关灯的手顿了一下——手指按在开关上,停了一秒,才按下去。不是套路,是习惯。他习惯了在黑暗里审人,因为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的脸。
“你怎么知道32/7?”
“我见过那个现场。”
“不可能。现场封锁了,你一个囚犯怎么见?”
沈夜没回答。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灯光把半张脸照亮。他盯着暗处周宇平的脸,想从那张疲惫的脸上找到点什么。
“你的卷宗里没有那根头发,对吧?”
周宇平眼睛眯了一下。只眯了一下,但沈夜看见了。而且他注意到周宇平的手指——原本平放在桌上的右手,食指蜷了一下,像要抓什么东西。
“什么头发?”
“棕色,十厘米长,断手西北方向三十厘米的地面上。你回去翻证物清单,应该有个试管没登记。”
周宇平没说话。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沈夜看见了。
“你想要什么?”
“卷宗。前三起的。”
“不可能。”
“那你走吧。”沈夜往后一靠,手铐碰在椅背上,当的一声。“回去查那根头发。查到了再来。”
周宇平没走。
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没打开。两只手交叉放在上面。沈夜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用力——骨节发白。
“你到底是谁?”
“你查过我。你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你是诈骗犯。三千七百万,八十六个受害者。判了死缓。”
“缓期两年。”沈夜说。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还有两年。”
“两年跟二十年有什么区别?反正是要死。”
沈夜没接话。他盯着暗处的周宇平。老人的头微微低着,下巴快贴到胸口了。不是认输,是撑不住了。一个干了二十年的老刑警,被连环案子压成这个样子。
沈夜见过这种表情。在那些被他骗得倾家荡产的人脸上。
他的心揪了一下。很快,但确实揪了。
“你那个案子,第四起了。媒体在写。上面给了你多长时间?一个月?两周?”
周宇平没回答。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食指在左手手背上敲了一下。敲得很轻,但节奏很快。
“我能帮你。”
“你一个诈骗犯,帮我破连环杀人案?”
“诈骗犯最擅长什么?”沈夜问。
周宇平没回答。
“看人。”沈夜说。他顿了顿。“我看人看了二十年。从孤儿院开始。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谁在撒谎,谁在害怕。你手下那个老刘,他看过那面墙。他知道墙上有32/7。但他没告诉你。”
周宇平的眼睛眯了一下。这次更小,几乎看不见。但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椅子的前腿离地了。
“你说什么?”
“你自己去问他。问他之前是不是去过锦华巷。问他第一次去的时候那面墙上有没有数字。”
沉默。台灯嗡嗡响。沈夜听见周宇平的呼吸声——粗,重,像跑完长跑的人。
周宇平把文件袋打开了。他抽出一沓纸,翻了翻,找出前三张,推到沈夜面前。动作很快,但沈夜看见他的手在抖。不是紧张,是愤怒。压抑着的、不想让人看见的愤怒。
“一个小时。”
沈夜低头看。他的心跳快了几拍。不是因为卷宗,是因为他终于站在了这条路上——往前走,能活。往后退,是死。
李婉。二十八岁。九月五号失踪。戒指:0924。
赵晴。三十一岁。九月十二号失踪。戒指:0910。
孙梅。二十六岁。九月十九号失踪。戒指:0917。
他把三份卷宗并列排开。九月五号。星期二。九月十二号。星期二。九月十九号。星期二。
全是周二。不是周四。
沈夜抬起头。他感觉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个画面又回来了——断手,勒痕,吊着的绳子。他咽了一下。
“前三起的抛手地点都不一样?”
“不一样。城东排水渠、垃圾中转站、锦华巷。”
“分散的。”
“对。”
“但失踪地点都在城东。”
周宇平没说话。但沈夜看见他的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圈。城东。
沈夜把卷宗翻回第一份。李婉的照片贴在右上角。长头发,笑起来很好看。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她死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有没有喊疼?
他把那个念头掐了。
“尸体在哪?”
“不知道。”
“前三起的尸体都没找到?”
“没有。”
沈夜闭上眼。周二失踪,周四抛手。中间两天。尸体还在他手里。
“他在收集。”
“收集什么?”
“尸体。”沈夜睁开眼。他的声音有点哑。“他不只是杀手。他是收藏家。断手是他的签名,尸体是他的藏品。”
周宇平没接话。但沈夜看见他的拳头攥了一下。青筋从手背上鼓起来。
“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如果他想销毁尸体,有的是办法。埋了,烧了,沉河。他没这么做。他花了两天处理断手,然后把尸体留着。”
“留着干什么?”
沈夜看着周宇平。“你有没有查过其他城市类似的案子?不是断手,是别的部位?耳朵、手指、脚?”
周宇平动了动。他从文件袋最底下抽出一张纸,折了两折,展开。A4纸,上面打印着几行字。他的手在抖。这次不是愤怒,是某种沈夜看不懂的东西。
“三年前,邻省有个案子。失踪七名女性,至今未破。现场发现过断指。”
他把纸推到沈夜面前。
沈夜低头看。断指,左手无名指,戴戒指。内侧编号:008。
他盯着那几行字。心跳突然快了。不是害怕,是那种抓到线索时身体本能的反应——肾上腺素往上冲,手心出汗。
“周队,这三起案件的受害者,是不是都报过案?”
“什么意思?”
“在被杀之前,有没有报过警?家暴、骚扰、跟踪?”
周宇平翻开卷宗。翻到第三份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孙梅。九月十号报过警。有人在楼下等她。出警记录写的是“未发现可疑人员”。
沈夜的呼吸停了半拍。他抬起头,看着暗处的周宇平。
“凶手认识她们。不是随机作案。他先接近受害者,跟踪、骚扰、恐吓,让她们报警。警察来了,没找到人。受害者以为是自己太紧张了。然后过一段时间,她失踪了。”
周宇平没动。但沈夜看见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那种三天没睡、案子压得喘不过气、突然有人给他递了一根绳子的红。
“你调一下城东片区最近三个月的出警记录。找那些报过案但没找到嫌疑人的单身女性。她们中间一定有凶手的下一个目标。”
沉默。台灯嗡嗡响。
周宇平把文件袋收起来,站起身。椅子往后推,铁腿在地上刮了一声。尖锐,刺耳。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沈夜看见他的肩膀在抖。很轻。
“那根头发的事,你要是骗我——”
“我没骗你。”
周宇平拉开门,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被一道铁门关住。
沈夜一个人坐在谈话室里。台灯还亮着。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铐勒出的红印比前两天深了一点。他把手腕翻过来,看着那圈印。皮肤下面是青紫色的淤血。
他刚才撒谎了吗?没有。头发的确存在。凶手的规律的确找到了。戒指编号的确有问题。
但他没说的是——他在第二份卷宗里看到了一样东西。赵晴的家属联系方式那一栏,签了一个名字。林芷。
沈夜闭上眼。他把那个名字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林芷。方律师给他看过受害者家属名单。孟晓丽——那个跳楼的女人——的妹妹,就叫林芷。
赵晴和孟晓丽不认识。为什么林芷会出现在赵晴的卷宗上?
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他有一种感觉。这个人在找他。
谈话室的门被推开了。狱警站在门口。
“走。”
沈夜站起来。脚镣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他的腿有点软。不是怕,是坐太久了。
经过走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院子。周宇平的车已经开走了。地上有个烟头,还冒着烟。刚才周宇平站的位罍,地上散着四五个烟头。全是一个牌子的。
沈夜盯着那些烟头看了两秒。
视网膜上弹出一行字。倒计时还在走。
沈夜没看。他看着窗户外面那棵槐树。叶子黄了,被风吹得往下掉。有一片贴在了铁栏杆上,抖了两下,没飞走。
他转回头,走回了监室。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