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的黑石沟特别阴冷。苏宁安睡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昨天与今天经历的事,一阵头疼。
他爬起来,打算去方便方便。火堆里的木柴噼里啪啦地响,偶尔溅起几点火星。方便完之后,他裹着毯子坐在火堆旁,火已经快烧成炭了。
藏玄远从自己的帐篷里走出来,递给他一个水壶,笑着说:“上好的青稞酒,喝一口暖暖身子。”
苏宁安想了想,拧开盖子灌了一口。辛辣的味道让他皱了皱眉,但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意。藏玄远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听风从沟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哭。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宁安迷糊过去了。
他是被一阵动静惊醒的。有人在走路,脚步声很轻,一下一下,不急不慢。苏宁安睁开眼睛,火堆已经灭了。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出一个模糊的影子——是那五个年轻人中的一个,穿着深色的衣服,正朝沟口的方向走去。
苏宁安站起身,喊了一声:“站住!”
那人没有停。
苏宁安两步追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肩膀。那人转过头,眼睛睁着,但眼神是空的,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嘴唇在动,发出很低很低的声音,凑近了才听清:“……和尚……和尚在招手……”
苏宁安心里一沉。他抬手在那人脸上拍了两下,力道不轻。那人猛地一哆嗦,眼睛重新聚了焦,茫然地看着苏宁安:“……我怎么了?”
“你差点走进沟里。”
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一只鞋已经脱了,光脚踩在碎石上,磨出了血。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脱的鞋。
这边的动静把所有人都吵醒了。陈松鹤三人从帐篷里钻出来,马老彪一边系裤腰带一边骂骂咧咧:“大半夜的,嚎什么丧?”
藏玄远没说话,只是蹲下来,看了看那个年轻人的脚底板。伤口不深,但血是暗红色的,凝得很慢。他皱了皱眉,抬眼看向沟口。
“他刚才说什么了?”
“说和尚在招手。”苏宁安说。
藏玄远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月光下,他的脸看不太清,但苏宁安注意到他的手停了一下——只有一瞬,然后恢复了正常。
“今晚轮流值夜,”藏玄远说,“两个时辰一班。我先来。”
后半夜没有再出事。但苏宁安没有睡着,一直睁着眼睛盯着沟口的方向。天边泛白的时候,他清点了一下人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
少了一个。
苏宁安又数了一遍。没错,少了一个。他看向藏玄远,藏玄远已经在数了。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少的那个人,是陈松鹤带来的年轻人之一。叫什么名字,苏宁安不知道。穿什么衣服,他想不起来了。
“昨晚谁值最后一班?”藏玄远问。
没有人回答。
“我问,昨晚谁值最后一班?”
陈松鹤往前站了一步,脸白得像纸:“我……我值的是最后一班。”
“你看见什么了?”
陈松鹤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的嘴唇在抖,手指也在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挤出一句:“我看见他……自己走进沟里了。我叫他了,他没应。”
“你为什么不拦?”
陈松鹤没再说话。他的头低下去,像是脖子撑不住重量。
苏宁安没有再问。他转身看向沟口。晨雾还没散,沟里的黑暗像一张嘴,不知道吞了多少东西进去。
“不等了,”苏宁安说,“进沟。”
一行人带着装备踏进黑石沟。刚踏进去,就有薄薄的黑雾漫过来,虽然不影响前进,但让人心里发毛。马老彪往地上呸了一口唾沫:“他娘的,这***天气。”
苏宁安从包袱里拿出一包黑色粉末,用水打湿毛巾,将粉末撒在湿毛巾上,捂住口鼻。又把剩余的粉末递给其余人:“都学着我,捂住口鼻。这雾有古怪,尽量别吸进去。”
众人照着做了,捂着口鼻朝黑石沟深处前进。
没过一会,队伍里唯一的女生陈艾琳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前面,声音发颤:“这……这不是失踪的那个人么?”说完,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赶紧捂住了口鼻。
众人围过来。地上躺着一个人,已经死了,嘴角流着白沫。正是那个失踪的年轻人。
陈松鹤蹲下来,看了那人一眼,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声音哑了:“他家就剩一个老娘了。”
约翰陈没有接话。他蹲下来看了看那人的面色,摇了摇头:“这是中毒死的。这片雾有古怪,我们赶紧走。”
苏宁安看了那人最后一眼。他脸上的白沫,不像中毒,倒像是从嘴里往外冒的,止都止不住。
“走,”苏宁安说,“别回头。”
黑石沟常年没人进来,植被疯长,路很难走。两三个成人环抱的大树随处可见,遮天蔽日的云杉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这里不像高原,倒像南方的原始森林。
一直往前走了大半天,那种黑雾才慢慢消失。前面是一道高高的悬崖,崖壁相当光滑,由一种黑得发亮的石头形成。悬崖下面,形似葫芦的谷底,就是此行的目的地。
藏玄远说:“下面就是黑石沟的核心区域了。阿宝,放绳梯。”
那个叫阿宝的黑大汉点了点头,从背包里掏出绳梯,在一棵百年大树上固定好绳子,把另一端扔下崖壁。
突然,头顶传来一阵刺耳的嘎嘎声。一只乌鸦落在崖边的枯枝上,歪着头看着他们。
马老彪捡起一块石头就要扔,被苏宁安一把拦住。
“别打。”
“一只老哇(乌鸦),差点吓老子一跳。”
“寻土门的规矩,”苏宁安说,“乌鸦是吉凶神鸟,不能打。”
马老彪愣了一下,讪讪地把石头扔了。
苏宁安看了一眼崖壁。那些黑色的石头在光线下反着光,像是什么东西的眼睛。
约翰陈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碎裂的黑色石头,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他的脸色慢慢变了。
“这种石头……”他抬起头,“我在国外一本矿物学杂志上见过。这叫铌钽铁铀矿石,有轻微的辐射。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马老彪脸色一白:“辐射?那不就是……”
“就是能伤人的东西。”苏宁安打断他。
他想起父亲信里的话——“那和尚还活着,但肉身在一点点变成石头。”不是诅咒,是辐射。那些黑色的石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释放着看不见的东西,把活人变成了石头。
苏宁安没有接话。他盯着崖壁上那些黑得发亮的石头,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下,”他说,“都小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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