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灯火不灭,偏房彻夜清账。
待到翌日天光大亮,润州城城门大开、街市苏醒,转运司衙门再度人来人往、公务喧嚣之时,顾惟章与陈安已然将昨夜筛查出的百余处疑点、二十四县税额空缺、三千七百贯杂税亏空,尽数整理成一本条理清晰、证据完整的《江南五年杂税疑点总册》。
白纸黑字、逐年对照、州县列明、差额精准。
每一处漏洞皆有旧账佐证,每一笔亏空皆有数据支撑,无推测、无臆断、无空话,句句落地、笔笔可查。
陈安捧着厚厚一册卷宗,指尖仍微微发颤,低声道:“主事,一旦这份清册递上去,等于直接掀了江南州县官场的锅底。三千七百贯杂税亏空,牵连十余县主簿、税吏、巡检,还有各州分管赋税的属官,动的是整整一路基层官僚的根本利益。”
他跟随顾惟章日久,深知官场潜规则。
小贪不究、旧弊不查、众过不责,是地方官场上默认的生存默契。多年积压的陈年烂账,人人都知道有问题,却人人都选择视而不见。
大家抱团糊涂,便能相安无事、彼此保全。
唯独顾惟章,偏要独醒、偏要深究、偏要撕破所有人的遮羞布。
顾惟章将卷宗合起,指尖轻轻压平纸页,神色平静无波:“公务立身,唯法唯账,不唯人情默契。国税流失、吏治糜烂、百姓税负被层层截留,若人人装傻、人人姑息,朝廷法度何在、万民公道何在?”
“他们抱团护弊,我便孤身破弊。”
话音落地,他手持卷宗,迈步走出僻静偏房,直奔转运司正堂公房递交核查结果。
只是二人都心知肚明,从这一刻起,整个江南转运司的敌意,已然尽数汇聚到他一人身上。
果不其然,顾惟章清账一夜、查出巨额亏空的消息,早已在衙门内部飞速传开。
昨夜值守吏员见到偏房通宵灯火,早起便四处散播风声。短短一个清晨,各司房、各值守吏员尽数知晓,新来的青阳小吏,非但没有被烂账难倒,反而一夜之间挖出一路官场的陈年巨弊。
衙内气氛瞬间变得诡异紧绷。
往来官吏路过,纷纷侧目,低声窃语、神色复杂,有嘲讽、有忌惮、有愤怒、有冷眼旁观。
此前刻意嘲讽顾惟章的几名老吏,此刻再也笑不出来,面色僵硬、眼神躲闪,心中升起浓浓的不安。
他们常年混迹转运司,深知杂税贪腐的水深,顾惟章查出的三千七百贯仅仅只是冰山一角,可哪怕这一角,也足以掀起一场一路级别的吏治大地震。
最先坐不住的,正是当初故意分派烂账、刻意打压顾惟章的判官周沐。
听闻消息的那一刻,周沐正在房内阅看文书,手中笔杆骤然一顿,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化作愠怒与阴冷。
他故意将所有人避之不及的五年烂账甩给顾惟章,本意是刁难打压、困死新人,等着看他逾期无能、狼狈受罚。
万万没想到,这少年竟如此逆天!
一夜清账、一夜破局、一夜挖出一路级别的集体贪腐!
周沐心头怒火骤升,他清楚这份疑点清册一旦上报转运使,必然要立案彻查、逐县追责、层层溯源。
届时,一众州县属官、基层胥吏尽数落马,牵连之广、震动之大,足以动摇江南一路官场格局。
更要命的是,大半涉案官吏,皆是旧党一脉的底层班底,是他多年经营、熟络提携的下属!
顾惟章这一查,等于直接刨他根基、断他羽翼、掀他人脉!
“竖子狂妄!不知进退、不懂规矩!”
周沐重重放下笔杆,面色阴沉如水,当即起身,大步走出公房。
此时顾惟章刚走到中院廊道,尚未抵达正堂。
周沐迎面拦下,周身气压冰冷,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住顾惟章,当众开口施压,语气带着严厉的训斥与隐晦的警告。
“顾惟章!你可知罪?”
突如其来的质问,瞬间吸引全场所有官吏目光。
往来差役、值守吏员、各司房属官尽数驻足,围拢旁观。
顾惟章立身站定,手持卷宗,身姿挺拔、不卑不亢,从容拱手:“卑职通宵梳理杂税旧账,核查出大量税额亏空、账面漏洞,正准备上报大人核查。卑职奉公履职、清查弊政,何罪之有?”
“何罪之有?”周沐冷声冷笑,语气愈发严厉,“本官派你梳理烂账,是让你规整归档、理顺公务,不是让你无事生非、胡乱挑事、妄查旧案!”
“五年陈年旧账,年代久远、账簿残缺、历年沿革繁杂,些许差额损耗,乃是常理常态!你仅凭片面残账、片面推算,便凭空捏造数百疑点、虚造数千贯亏空,肆意抹黑一路官吏、搅乱江南官场、动摇地方安稳!”
“你这般年轻气盛、好大喜功、胡乱生事,不是履职,是祸职!”
一番话扣下重重帽子。
无事生非、妄查旧案、抹黑官吏、扰乱地方、好大喜功。
句句诛心,直接将顾惟章的实干功绩,定性为年轻莽撞、肆意惹祸!
围观官吏纷纷附和出声,一道道压力轰然压向顾惟章。
“周判官所言极是!陈年旧账本就有损耗,哪能事事精细!”
“新来的小吏太过冒进,不懂官场分寸!”
“这般乱查,搞得人心惶惶、人人自危,以后州县公务如何推行?”
“为了自己博名立功,不惜连累一路同僚,太过自私!”
众口铄金、群言施压!
满衙官僚,几乎尽数站在对立面,人人指责、人人非议、人人施压。
只因顾惟章触动了所有人默认的利益潜规则,打破了大家抱团贪腐、彼此包庇的默契。
陈安站在身后,只觉得周遭寒意刺骨,无数敌意目光锁定二人,仿佛身处四面楚歌之境。
他心头紧绷,生怕主事顶不住满衙压力,被迫妥协退让、封存证据、不了了之。
可立于风口浪尖的顾惟章,面色自始至终未曾有半分动摇。
面对满衙群僚指责、面对上官当众施压、面对全场非议围攻,他依旧目光澄澈、脊背挺直。
待众人话音落下、喧嚣稍歇,顾惟章缓缓抬眸,目光直视周沐,声音清亮、字字铿锵,响彻整座中院。
“大人所言谬矣!”
一语出声,全场骤然一静!
所有人愕然看向这名区区从九品小吏,竟敢当众顶撞五品判官!
顾惟章手持厚厚清册,当众举起,坦荡公示。
“账册残缺,我补其缺;税额异常,我证其弊;账目冲突,我核其实。”
“三百多处账面反常、百余处税额异动、五年持续差额、二十四县集体亏空,桩桩有账可查、件件有据可依、年年有迹可循,并非卑职妄造,乃是旧账实弊!”
“何为常态损耗?损耗乃是零星小数、偶发单次!绝无五年持续、全县串通、数额巨大、逐年隐匿之理!”
“国税国库,一分一厘皆是朝廷根基、万民赋税!基层官吏层层截留、年年私吞,致使税源虚空、民生负重、国法废弛!此乃贪腐重罪,绝非大人口中的寻常损耗!”
他目光扫过全场围观官僚,语气愈发刚正凌厉。
“为官者,当守国法、护国库、清吏治、安百姓!”
“明知有弊而不查、明知有贪而不究、明知国税流失而默许纵容,此乃尸位素餐、渎职失职!”
“卑职奉旨履职、奉命清账,查出弊病、据实上报,何错之有?何罪之有?”
掷地有声!
句句落地、字字在理、层层破局!
当场怼得周沐脸色铁青、语塞无言!
当场说得满堂官吏哑口无言、面色尴尬、无从辩驳!
所有人都在讲人情、讲默契、讲官场分寸。
唯独顾惟章,只讲律法、只讲账据、只讲公道!
以九品微末之身,硬刚满衙官僚、硬抗上官威压!
孤臣傲骨,直面满堂暗流!
中院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周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当众被下属辩驳得颜面尽失,心中怒意滔天,却偏偏抓不到半分错处。
对方全程依规履职、证据确凿、言辞坦荡,他若继续强行降罪、无理打压,反倒落得包庇贪腐、阻塞言路、压制实干的口实!
良久,周沐咬牙压下怒火,目光阴恻恻盯住顾惟章,寒声警告:
“好一个伶牙俐齿!本官不与你口舌争辩。你既执意要上报,那便递上去!”
“本官倒要看看,你这凭空捏造的所谓‘铁证’,能否经得起转运使大人的核验!”
“若是核查不实、肆意构陷、搅乱公务,本官定当从严追责,革除吏职、从重治罪,绝不姑息!”
狠话落下,周沐长袖一甩,愤然转身离去。
围观官吏见状,纷纷面露忌惮、不敢再多言语,悄然散去。
可谁都清楚,这只是第一波交锋。
今日当众撕破脸皮、彻底打破默契,往后转运司之内,所有派系、所有旧官僚,都会将顾惟章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无尽的排挤、构陷、打压、针对,已然接踵而至。
陈安长松一口气,又满脸担忧:“主事,今日彻底得罪周判官和满衙旧僚,往后咱们在转运司,怕是寸步难行啊!”
顾惟章望着周沐离去的背影,眼神深邃、冷静从容。
“寸步难行,便步步破行。”
“官场博弈,最怕身有破绽、心有贪私。我身正账实、证据在手、为公履职,他们纵有派系人脉、纵有官高职重,也奈何不得我分毫。”
说完,他手持疑点清册,抬步毅然走向正堂。
满衙暗流、群僚敌视、上官施压,尽数挡不住他的脚步。
今日,他便要将江南一路隐藏五年的杂税贪腐黑幕,彻底捅到转运使面前!
州府官场的真正雷霆风暴,自此,正式引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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