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运司正堂,庄严肃静,案几整齐陈列,墙上悬挂一路山河舆图。
江南转运使韩从礼,年近五旬,进士出身,深耕地方三十余年,是朝堂新党倚重的实干重臣。他执掌江南一路钱粮大权以来,素来以严苛肃贪、厉行新法著称,最恨基层官吏徇私舞弊、损耗国税、虚耗库银。
此时他正端坐案前,批阅各州新法推行文书,听闻门外吏员通报,得知新晋吏员顾惟章持杂税核查卷宗求见,并未过多在意。
在他看来,区区陈年杂税烂账,历年无人能理清,顶多查出些许零碎疏漏、些许小额损耗,翻不起任何大浪。周沐将这份差事丢给新人,无非是磨磨新锐棱角、敲打一番后进,乃是衙门常态。
“让他进来。”
韩从礼头也未抬,淡淡出声。
顾惟章手持厚厚疑点清册,稳步踏入正堂,躬身行礼之后,将卷宗双手呈上,语气沉稳:“启禀大人,卑职奉命梳理江南八州二十四县五年杂税旧账,通宵核验、逐条比对,查出多年系统性瞒报、截留、私吞税额,所有疑点、差额、证据尽数汇总成册,请大人审阅。”
韩从礼随意接过卷宗,漫不经心翻开首页。
可仅仅看了开头数行,他翻阅文书的手指骤然一顿,原本平淡的神色微微一凝。
首页清晰列明:五年杂税总亏空三千七百贯、一百二十七处核心疑点、十四县系统性做账造假、常年税额隐匿链条完整。
条理清晰、数据精准、逐条有据、账证合一。
起初尚且不以为意,可随着一页页翻阅、一条条细看,韩从礼的脸色,从淡然转为凝重,再由凝重转为阴沉,最后彻底铁青!
他执掌江南数年,并非不知地方杂税存在猫腻,心中早有预估,知晓基层必有小额贪漏。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不是零星贪墨、不是偶尔疏漏,而是整整五年、一路州县、系统性抱团贪腐!
三千七百贯杂税亏空,看似比不上漕运、粮税巨款,可杂税是最底层、最贴近民生的税源,每一文亏空,都是州县胥吏从百姓身上层层压榨、从国库之中层层私吞所得!
最不起眼的杂税,藏着最肆无忌惮的集体舞弊!
“胆大妄为!一群蛀虫,简直胆大妄为!”
韩从礼猛地将卷宗拍在桌案之上,震怒之声响彻整座正堂,周身气场凛冽骇人。
他厉行新法、一心为国聚财、一心整顿吏治,呕心沥血稳住江南税源,为朝廷输送岁币粮草。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眼皮子底下,一路基层官吏竟如此猖狂,常年抱团贪墨国税、侵蚀税源、蒙蔽上官!
若是任由这般风气蔓延,新法再良、朝廷再励精图治,层层蛀虫啃噬之下,国库终究虚空,百姓终究困苦!
立在堂外偷听动静的几名属官,听见正堂震怒之声,瞬间面色发白、心头大慌,连忙低头退避,不敢再多窥探分毫。
顾惟章立身堂中,从容拱手,继续据实禀报:“大人,卑职核查发现,江南杂税亏空绝非偶然疏漏,而是常年默契、层层分肥的旧弊。州县做账模糊、税目不透明、损耗无核定,给了胥吏极大的操作空间。上至州府属官默许纵容,下至县吏乡胥截留私分,五年以来已成稳固利益链条。”
“若不彻底彻查、连根拔除,日后新法落地,各类税种皆会效仿杂税模式,层层贪腐、年年虚空,新法利民之本,终将沦为群蠹牟利之器!”
一番话,直击病根、点透本质。
韩从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怒火,再度看向卷宗,目光落在末尾署名之上——九品吏员,顾惟章。
这一刻,他心中满是震撼与欣赏。
整本清册逻辑严密、证据闭环、无一虚言,远超寻常老吏的办事水准。
一名刚刚调任、年仅二十出头的寒门小吏,竟能一夜之间理清五年烂账、破掉一路官场潜规则、挖出系统性贪腐大案!
反观衙门一众混迹多年的老吏、属官、判官,人人视而不见、人人默许纵容、人人抱团装哑,高下立判!
“你做得很好。”
韩从礼抬眸看向顾惟章,语气郑重,褪去了先前的轻视,满是认可。
“为官者,当如你一般!不避权贵、不畏群僚、不惧旧弊、唯实唯公!江南积弊已久,正缺你这般敢查、敢审、敢掀黑幕的实干能臣!”
话音落下,他当即提笔落笔,当场签发三道政令!
第一,即刻立案!成立专项核查组,以本官亲领,彻查江南五年杂税贪腐大案,不限州县、不限层级、不限人数,一查到底!
第二,封存旧账!八州二十四县所有杂税旧账、税单、底稿、留存底册,即刻全部查封,禁止篡改、禁止销毁、禁止补录,违者以渎职重罪论处!
第三,委任专责!此案全程交由顾惟章主理核查、梳理证据、核定赃款,各州府官吏、巡检、税吏尽数配合,谁敢推诿阻挠、刻意刁难,即刻报官革职查办!
三道政令,雷霆落地!
直接将顾惟章从被打压的新人小吏,破格提拔为此案第一主办人!
等于当着整个转运司的面,给予了他彻查一路官场的无上权限!
顾惟章躬身领命:“卑职定不负大人重托,秉公核查、彻清弊政、追缴赃款、肃清吏治!”
正堂政令传出,瞬间席卷整个转运司衙门!
原本围观看热闹、暗自嘲讽、心怀敌意的一众官吏,尽数脸色煞白、心神大乱。
谁也没有想到,周沐的刻意刁难,非但没有压垮顾惟章,反而逼出了一桩一路级别的贪腐大案,反倒让顾惟章深得转运使信任、手握专项办案大权!
此刻最慌的,当属判官周沐。
当三道政令传入耳中之时,周沐端坐公房,指尖冰凉、脸色铁青,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彻底慌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五年杂税贪腐,底层胥吏贪墨是小头,真正大头,是各州分管赋税的属官默许、抽成、分肥!
而他身为分管吏员调度、杂税归档的判官,常年居中默许、居中平衡、居中包庇,涉案极深!
一旦彻查深入、层层溯源,必然会查到他的头上!
不仅他多年经营的人脉班底要尽数崩塌,就连他自身的官职、前程、名望,尽数毁于一旦!
“竖子!竖子坏我大事!”
周沐咬牙低吼,眼底杀意翻腾、戾气丛生。
先前只是职场打压、派系排挤,可从这一刻起,已然变成你死我活的政敌死局!
顾惟章要查贪腐、清吏治、报国奉公,便是要掀翻他的根基、断送他的前程。
既然公事层面压不住、法理层面扳不倒,那就只能动用阴私手段!
周沐迅速冷静下来,眼底阴狠一闪,立刻暗中布局、紧急止损。
他飞速写下两张密信,遣心腹家丁快马送出衙门。
第一封信,送往各州分管杂税的属官,勒令所有人连夜销毁私分记录、统一口径、串供自保,咬死差额皆为常年自然损耗、水灾风灾损耗、商户逃逸损耗,绝不可承认人为贪墨!
第二封信,送往润州本土最大士族林家,告知对方顾惟章执意彻查旧弊、斩断世家灰色税源,许诺事成之后加重商税摊派,借世家势力暗中出手,阻挠核查、制造事端、栽赃构陷!
明面上,有转运使政令压制,无人敢公然抗命、公然刁难。
可暗地里,串供毁证、制造障碍、栽赃抹黑、制造舆论、构陷私罪,手段无穷无尽!
你要光明正大查案,我便暗处不择手段杀人!
杀机,悄然笼罩顾惟章周身。
做完一切布局,周沐端坐公房,面色阴沉可怖,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狠厉的弧度。
“顾惟章,你想凭一己之力,搅动江南官场、断人财路、毁人前程?”
“太过天真!”
“这江南州县,盘根百年、利益根深,岂是你一个寒门孤臣,说查就能查、说清就能清?”
“老夫倒要看看,接下来层层阻力、步步陷阱、漫天构陷,你如何招架!”
与此同时,顾惟章走出正堂,手握办案权限令牌,神色冷静通透。
他清楚,转运使雷霆立案,是他最大的机遇,也是最凶险的死局。
立案之后,光明正大的打压会彻底消失,可暗处的阴私陷害、恶意构陷、生死杀机,会接踵而至、源源不断。
他彻底打破了江南官场数十年的利益默契,无数官吏、世家、胥吏的切身利益被触动,所有人都会自发结成同盟,不择手段将他扼杀。
陈安快步上前,神情振奋又带着深深担忧:“主事!大人全权委任您主办此案,咱们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彻查贪腐了!只是周判官与各州旧僚必然怀恨在心,暗处必定暗流汹涌、诡计百出!”
顾惟章手持令牌,目光望向远方层层叠叠的州府街巷,眼神坚定如铁。
“我从踏足官场那日起,便无惧阻力、无惧暗算、无惧群敌。”
“明枪易躲,暗箭便接。陷阱无数,便一一踏破。”
“官场立身,唯有彻底清弊、彻底建功、彻底站稳,方能一往无前。”
“他们要串供、要毁证、要构陷、要杀局,我便顺势而为,以查破局、以证破伪、以公破私!”
他抬手,目光锐利无比。
“传令下去,即刻启动全域核查!”
“分遣人手,八州同步查封账册、拘传涉案税吏、传唤州县经手官员!”
“从最底层突破,从最小贪腐切入,层层往上、步步溯源!”
“今日起,我顾惟章,以九品微末之身,硬撼江南一路百年积弊!”
州城风起,暗流滔天。
一名寒门孤臣,手握雷霆权柄,直面满路官僚、百年世家、无数既得利益者的疯狂反扑!
更大的博弈、更险的杀局、更燃的破局大战,正式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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