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车马颠簸,历时三日,顾惟章与陈安终于踏入江南转运司治所——润州城。
相较于青阳城的古朴狭小、市井朴素,润州作为一路首府,完全是另一番恢弘气象。城墙高耸巍峨,官道宽阔平整,城内坊市林立、车马川流不息,南北商旅齐聚于此,沿街酒肆茶楼人声鼎沸,一派富庶繁华的州府盛景。
江南一路囊括数州之地,钱粮赋税冠绝东南,漕运贯通南北,乃是大宋国库最重要的财源重地。而统管这片富庶之地的转运司,更是实打实的一路权柄核心,手握数十州县钱粮升降、官吏考评、漕运调度、库银核查的大权,权责远非小小县衙所能比拟。
入城之后,顾惟章并未急于赶赴衙门报到。
周承业临别再三叮嘱,润州官场水深莫测,新旧党争渗透极深,贸然入局极易沦为派系博弈的棋子。他寻了一处僻静客栈安顿下来,让陈安外出打探风声,自己则静坐房中,细细梳理一路听闻的江南官场格局。
熙宁三年,王安石新法全面铺开,新旧两党之争早已从朝堂蔓延至天下州县。
江南富庶,税源丰厚、漕运发达,是新党推行新法的核心试点区域,绝大多数转运司高层官吏,皆是拥护变法的新党官员。但旧党士族扎根江南数百年,世代盘踞州县、掌控土地商贸,势力根深蒂固,即便朝堂失势,依旧在地方拥有极强的话语权。
新党激进推行青苗、免役、市易诸法,急于为国聚财、充盈国库;旧党固守祖制、体恤士族,极力抵制新法落地。
一府之内,两派官员明面共事、暗地交锋,相互掣肘、彼此拆台,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半个时辰后,陈安匆匆归来,神色凝重:“主事,打探清楚了。江南转运使周大人是朝堂新党中坚,坚决推行新法,性情刚硬,行事雷厉风行。但转运司两名同知、四名判官,半数偏向旧党,暗中抵制新法,上下派系割裂极重。”
“更关键的是,此前您在青阳彻查青苗贪腐、扳倒豪强,看似利民立功,却无意间得罪了一大片人。江南诸多州县官吏、世家大族,皆是靠新法漏洞牟利,青阳一旦成为治政样板,各州必然效仿清查,断了无数人的财路。如今转运司内部,不少人对您颇有敌意。”
顾惟章闻言神色淡然,早已预料到此番局面。
他在青阳的雷霆手段,肃清的不仅仅是一县豪强,更是撕开了江南基层新法畸变、官绅勾结牟利的遮羞布。对于一心混日子、靠弊政敛财的官僚而言,他这种务实肃贪、彻底整改的能臣,便是最大的异类与威胁。
“意料之中。”顾惟章缓缓起身,“树大招风,利动人心。我断人财路、破人积弊,自然会招人忌惮。但身正不怕影斜,国法在上、政绩在手,派系倾轧,终究抵不过实干治政。”
休整一晚,次日清晨,天光微亮,顾惟章身着制式吏员青袍,携带县衙交割文书、转运司调令,正式赶赴江南转运司衙门报到。
转运司衙门恢宏肃穆,朱门高墙、卫兵林立,进出官吏皆是步履匆匆、神色严谨,较之县衙森严数倍。入门核验文书之后,值守典吏看着顾惟章年轻的面容,眼中带着几分轻视与玩味。
谁都知道,此次调任的青阳小吏,以一己之力掀翻一县豪强、整改青苗弊政,风头极盛。可在州府老吏眼中,不过是乡下小吏不知天高地厚、运气罢了。
一路通行,抵达吏员值守公房。
转运司判官周沐,专管一路吏员调度、文书分派,乃是旧党一派中层官员,素来厌恶激进整改、破坏地方平衡的新锐官吏。他翻看顾惟章的履历文书,指尖微微一顿,抬眸看向眼前身形挺拔、神色沉稳的少年,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冷淡与敲打。
“青阳治绩尚可,能肃清一县积弊,也算有些才干。但州县有别,县衙琐事简单,转运司总管一路钱粮漕运,干系重大、规矩森严。入我衙门,首要便是守规矩、知进退、懂分寸,切莫恃功自傲、肆意妄为,坏了本官章法。”
一番话语,看似提点,实则敲打。
隐晦告知顾惟章,转运司有转运司的潜规则,不许再像在青阳那般肆意清查、随意掀翻格局。
顾惟章躬身行礼,不卑不亢:“卑职谨记大人教诲,入职之后,恪守官规、务实办事,绝不妄行逾矩。”
见他态度谦和、并无傲气,周沐神色稍缓,随即提笔分派差事。
转运司核心肥差,无非漕运核查、国库对账、州县税赋稽核,皆是油水丰厚、容易立功的差事。可周沐刻意刁难,避开所有核心实务,直接指派了一桩人人避之不及的烂差事。
“如今深秋岁末,各州县积压五年零碎杂税账目,杂乱无章、漏洞百出,历任吏员无人愿意接手。即日起,你专职负责梳理一路杂税旧账,限期一月,全数核对清晰、造册归档。”
话音落下,旁边几名值守老吏暗自偷笑,眼底尽是看戏之色。
江南一路八州二十四县,五年零碎杂税,涵盖渔税、竹木税、码头厘税、市井杂捐,条目繁杂、账本混乱、账实不符、陈年烂账堆积如山。
历年以来,这笔杂税账目最是混乱不堪,无数官吏从中渔利、虚报损耗、隐匿税额,账目早已是一笔糊涂账。
一来年代久远、无从核查,二来牵扯州县众多官吏、地方胥吏利益,盘根错节、谁查得罪谁。
历任新锐吏员入职,从无人愿意接手这烫手山芋,周沐此举,分明是刻意打压,故意将最苦、最累、最得罪人、无功无绩的烂摊子,甩给初来乍到的顾惟章。
若是一月之内梳理不清,便可治他办事不力、无能渎职之罪,顺势将他调离转运司核心圈层,甚至打回原籍。
陈安站在身后,拳头悄然攥紧,心中愤懑不平。分明是立功调任的能臣,刚来州府便被刻意针对、发配烂差事,简直不公!
反观顾惟章,神色依旧平静,无半分恼怒与推脱。
他心中通透,这是入局的第一道考验。
转运司派系林立,新旧党相互制衡,所有核心差事皆被派系之人把持,他无根无凭、无党无派,初来乍到本就不可能接手肥差。
旁人避之不及的烂账,在别人眼中是泥潭,在他眼中,却是绝佳的破局之机。
现代审计出身的他,最擅长的便是梳理乱账、排查漏洞、揪出隐形贪腐。
越是混乱的账目,越是藏着最多的弊病与贪墨;越是无人敢查的旧账,越是无人设防、容易建功的空白地带。
众人畏惧的泥潭,恰恰是他立足州府、撕开局面、站稳脚跟的突破口!
顾惟章坦然接下令牌与成堆账册,躬身领命:“卑职领命,按期办结,绝不延误公务。”
周沐见他坦然接下,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淡淡挥手:“下去办事,逾期未结,公事公办。”
退出判官公房,堆满整间偏房的陈年账本映入眼帘。密密麻麻的老旧账册堆积如山,布满灰尘、字迹斑驳,有的纸张泛黄脆裂、残缺不全,有的条目潦草混乱、毫无规制,杂乱堆砌在一起,看得人头昏脑涨。
陈安忍不住低声道:“主事,这摆明了是刻意刁难!这么多陈年烂账,别说一月,便是半年也未必梳理得完,各州官吏层层遮掩,根本无从查起!”
顾惟章走到账册堆前,随手翻开一本旧账,目光锐利,轻声开口:
“刁难不假,机遇亦真。”
“漕运、税赋、库银等差事,皆被派系之人把持,我们贸然插手,便是卷入党争,左右受制、寸步难行。唯独这无人问津的杂税烂账,游离派系博弈之外。”
“旁人怕得罪人、怕麻烦、怕担责,所以弃之不顾。我们偏偏逆流而上,理清五年杂税、揪出陈年贪腐,便是实打实、无人能否认的大功!”
“无派系、无靠山,便只能以实绩破局,以实干立身。”
他目光坚定,眼底锋芒暗藏。
在青阳,他以查账立威、以除贪立足;到了江南转运司,他依旧可以复刻老路。
别人看不懂的糊涂账,是他的阶梯;别人不敢查的陈年弊政,是他的前程。
当即,顾惟章即刻定下梳理方案。
先分类、再归档、后核验,将二十四县账册按州县、按年份、按税种拆分梳理,剔除废账、补全缺账、核对实缴税额,逐条比对、逐项核验。
陈安瞬间醒悟,重重点头:“我即刻着手分类整理账册!全力辅佐主事厘清所有漏洞!”
二人即刻开工,一间偏僻冷清的公房,灯火从白日亮至黄昏。堆积如山的烂账之下,一名寒门小吏,悄然开启了搅动江南一路官场吏治的序幕。
只是顾惟章心知,这仅仅是开始。
周沐的刻意刁难,只是表层的派系打压。暗处新旧两党、州县官僚、地方世家的重重暗流,早已悄然盯上了他这个打破规则的外来者。
看似无人问津的烂账背后,隐藏的是江南一路多年隐匿的巨额贪腐、官绅勾结的灰色利益链。
一旦深入核查,触动的将是无数州府官员、地方胥吏、世家大族的核心利益。
平静的公房之内,是埋头清账的实干;平静的衙门之下,是即将汹涌而至的官场杀机。
江南转运司的第一局博弈,已然悄然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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