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怀安一众豪强定罪流放、家产抄没一事尘埃落定之后，青阳城上下处处皆是新气象。官府将追缴回来的近千贯青苗贪银、被豪强巧取豪夺的数百亩良田逐一造册登记，依照当年乡民受损账目原路返还。西乡失地农户凭着官府出具的凭据，陆续领回祖产田地，不少流离在外的百姓听闻喜讯，接连拖家带口重返故土。
西乡水渠的修筑工程再无一丝牵绊，官府拨付钱粮充足，乡民踊跃出力，每日上千民夫奔赴工地，开山采石、疏浚河道有条不紊。不过半月，十余里主干水渠全线贯通，山间泉眼顺着新修渠沟蜿蜒流入成片水田，干裂的田地得到活水滋养，原本枯黄的禾苗日渐青翠。往年困扰西乡百余年的旱患隐患，一朝化解。
农事安稳、赋税规整，青阳辖下各村秋收前景一片大好，乡间随处可见农户脸上的笑意。往日畏官避役的百姓，如今遇上县衙差役主动问好，户房胥吏经此前整顿，再也不敢暗地克扣损耗、徇私渔利，全县钱粮账目日清月结，府库存粮存银稳步上涨。主簿周承业每隔三日便要下乡巡查，眼见县域日新月异，心中对顾惟章的赏识越发浓重。
按照大宋官吏考评规制，深秋正是地方汇总全年治绩、逐级上报州府的时节。周承业闭门三日，亲笔草拟青阳政绩文书，将顾惟章入衙之后洗冤平屈、整顿户房积弊、暗访查实青苗贪腐、力排豪强阻挠兴修水利、连根拔除盘踞地方劣绅等一桩桩实绩逐条详述，附上案卷抄本、乡民万民禀帖、水渠落成实测文书，连同本县考评公文一同加封，遣稳妥差官快马送往江南转运司与提点刑狱司。
文书一路疾驰，数日之后送入江南转运使衙门。江南转运使执掌一路钱粮吏治，下辖数十州县，平日里阅看各地公文大多平平无奇，多是例行公事的敷衍汇报，可翻开青阳呈报的卷宗，一桩扳倒本土大族、整顿新法落地弊病、兴修惠民水利的案子，瞬间抓住了他的目光。
转运使逐字细读，越看越是心惊。新法推行数年，一路之内州县大多对青苗法落地畸变、官绅勾结盘剥百姓之事讳莫如深，各县长官要么同流合污从中牟利，要么碍于地方士族势力束手无策，像青阳这般由一名底层小吏牵头，实打实查清贪腐、根除弊源、造福万民的案例，放眼江南一路寥寥无几。
一旁随行属官见状低声禀报：“大人，青阳县区区一县之地，仅凭一名新晋胥吏，便能破除数十年积弊，理清近千贯贪墨官银，还修成十里主干水渠安顿数万乡民，此人理政之才，远超寻常秀才出身的佐官。近日提刑大人巡查沿路府县，也多次抱怨基层吏治糜烂、新法落地走样，若是将此人调至转运司辅佐梳理一路财税，正是人尽其才。”
转运使捻须沉吟半晌，深以为然。当下便让人将青阳案卷抄送提刑司，二人商议过后达成共识：青阳地域狭小，难以施展顾惟章的理政天赋，恰逢江南转运司钱粮文书积压严重，多地漕运、仓廪弊病丛生，急需一名精通审计核算、擅长清查贪腐的干才入署办事，当即草拟调令，以转运司名义下发青阳县衙，征召顾惟章调任江南转运司从九品办事吏员。
一纸调令自州府南下，抵达青阳之时，整座县衙都震动不已。一众老吏看着那份盖着转运司朱红官印的文书，满眼艳羡。寻常胥吏熬上十数年，也未必能得州府衙门看中调任，顾惟章入仕短短数月，从蒙冤阶下囚一路做到户房主事，如今直接被一路最高钱粮衙门点名征召，晋升速度在青阳近三十年前所未有。
消息传到顾惟章耳中时，他正在西乡水渠末端查看配套支渠规划，陈安拿着调令快步赶到田间，难掩欣喜：“主事！转运司调令到了，大人要您即刻收拾行装，择日动身前往江南州城赴任！”
顾惟章接过盖着官印的文书细细阅览，神色平静无半分狂喜。远赴州府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青阳只是立身起步的跳板，想要改良新法弊病、改变大宋积弱的格局，困在小小县城远远不够，只有踏入更高层级的官场，才有机会触碰制度本源。
“好事。”顾惟章收起调令，转头继续叮嘱身边里正完善田间配套沟渠，“水渠主干已成，余下各村分支小渠交由周主簿统筹安排，用好抄没豪强所得钱粮，务必在入冬之前完善全境灌溉水系。”
敲定西乡收尾诸事，顾惟章回到县衙拜谢周承业。
周承业坐在公房之中，早已备好一壶清茶，见顾惟章登门，笑着起身：“我早料到你不会久居青阳，一纸调令印证老夫猜想。江南转运司掌管一路数十州县钱粮、漕运仓储，官场派系盘根错节，新旧两派官员交错任职，本土世家扎根州城，不比青阳乡土简单，往后行事万万不可急躁冒进。”
数月相处，周承业早已把顾惟章视作晚辈后辈，字字句句皆是肺腑叮嘱，又取出一本手写的江南风土舆图，标注各州富庶地域与盘踞大族，赠予顾惟章：“这是老夫任职多年整理的一路风物，各州世家、官场派系暗记都在上面，遇事多看多想，少硬碰硬，保全自身方能施展抱负。”
顾惟章躬身郑重行礼：“数月以来承蒙大人赏识提携，若无主簿庇护，晚辈寸步难行，此恩铭记在心。青阳后事我已妥善交代，绝不会留下烂尾隐患。”
随后几日，顾惟章逐一交割户房所有公务，钱粮账册、在押遗留卷宗、追缴田产明细尽数清点完毕，签字交接给新任主事。此前跟着他整顿户房、改过自新的几名老吏纷纷前来道别，一众西乡乡民听闻顾惟章即将远赴州府，自发带着自家米面蔬果赶到县衙相送，街巷人头攒动，百姓再三叮嘱他在外保重身体。
陈安收拾好随身行囊，坚定开口：“我自幼无亲无故，蒙主事收留栽培，您去往江南，我愿一路随行，继续替您奔走暗访、打理杂务。”
顾惟章稍加思索便点头应允，陈安心思缜密、熟悉民间民情，正是身边不可或缺的帮手。
动身当日，天色晴朗，青阳城城门之外挤满送行百姓。周承业亲自出城相送，目送二人乘坐马车驶离城门。车轮缓缓驶离青阳地界，回望身后连绵田野与初具规模的水渠，顾惟章心中感慨万千。短短数月，从身陷冤狱险些丢命，到肃清一县贪腐、造福一方百姓，再受征召踏入州府，前路机遇与凶险并存。
马车一路向北，奔赴江南转运司治所。路途之上，顾惟章翻看周承业赠予的舆图，细细研读各州势力分布，提前梳理江南漕运、粮仓、新法落地的潜在弊病。他心里清楚，县域豪强只是大宋积弊的冰山一角，到了州城，将要面对的是绑定朝堂派系、盘根错节的官僚集团，往后的官场博弈，远比在青阳和张怀安斗法艰难百倍。
行至半途，偶遇几名去往州城告状的百姓，哭诉当地官吏勾结粮商借青苗法与漕运粮食大肆牟利，百姓粮米被压价征购，还贷压力陡增。顾惟章停下马车，耐心记录民情，陈安在一旁执笔登记，一桩桩民间疾苦，更坚定了他整顿地方弊政的心思。
暮色降临，马车停靠在路边驿站歇息，晚风萧瑟，顾惟章立于驿站窗前，遥望江南方向。
青阳征程落幕，江南风云将至，一场席卷一路官场的吏治风暴，正随着他的到来，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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