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件纸活是一辆纸车。
订单是七天前到的——压在供桌香炉下面，一张对折的洒金纸。陈渡早上去换香的时候发现的，当时纸上只写了四个字："纸车·丰田。"没有落款，没有地址，没有任何联系方式。这种订单在南阳巷叫"无主单"——亡魂自己投的，不经过活人转手。无主单比活人订纸活要贵得多，因为纸扎匠得自己去查出车祸的具体位置、车型、颜色，还得去报废车场核对残骸照片。做错一个细节，纸车烧了就点不着火，亡魂坐不上去，纸钱串子上的铜钱会自己掉下来砸在供桌上——那是退单的意思。
陈渡去交警队查了三天。南阳巷方圆十公里内，过去一年车祸死了三个司机。第一个是酒驾撞桥墩，车烧成铁架，司机当场死亡。第二个是疲劳驾驶冲进河里，捞起来的时候人还在驾驶座上，手握着方向盘。第三个是网约车司机，被乘客从背后捅了一刀，车子失控撞上护栏，司机失血过多死在驾驶座上，乘客逃逸至今没抓到。陈渡对比了纸车订单上的墨迹——墨色偏红，掺了血。第三个司机是失血死的，血最多。
他去了那座高架桥。桥面上的护栏已经修好了，新换的水泥护栏比旁边的旧一截，颜色偏浅。他在护栏缝隙里找到了一片残存的车漆——银灰色。回铺子以后他把订单翻过来，背面果然有一个极小的灰色指印——不是墨，是车漆粉末。确定了：网约车司机，银灰色丰田卡罗拉，车牌豫A·7K832。
纸车的竹篾用量比纸船大五倍。船只有船壳和船篷，车有车身、车门、四个轮子、方向盘、座椅、挡风玻璃。挡风玻璃不能用宣纸糊——宣纸不透明，糊上去司机看不见路。陈渡用了一种叫"冰纸"的特殊材料——把白芨水和糯米浆按比例混合后涂在极薄的竹纤维膜上，晾干以后呈半透明，像磨砂玻璃。爷爷传下来的方子里管这个叫"纸玻璃"，专门用来做纸车的挡风玻璃和车灯罩。
轮子是最难的部分。纸车的轮子必须能转——不是真的在地上跑，是烧的时候火要沿着轮子的竹篾辐条从外圈往轴心烧，火路不能断。断了就表示亡魂开车开到半路抛锚了，纸车烧化以后轮子还在地上，司机走不了。陈渡用狼毫杆当轮轴，把辐条一根根扎进轮毂，每根辐条中间穿了一根极细的墨线——墨线烧得比竹篾慢，能在火里维持大约三秒的支撑，刚好够火从外圈传到轴心。他调试了四遍才把火路接通。
纸车扎了整整四天。四天里宋晚亭又来了一次南阳巷，在铺门口站了几分钟，没进来。陈渡从供桌后面的镜子里看到她左手腕上缠了一圈新的纱布——不是受伤，是盖住了那个环形伤疤。她走的时候往供桌上放了一袋热豆浆，老样子。
第四天晚上纸车完工。银灰色的车漆是用银粉和桐油调的，刷了六遍才和原车颜色一致。挡风玻璃内侧放了一张照片——从报废车场拍的残骸内饰照片里裁下来的，副驾驶座上有一个粉色的小布偶挂件，是一只兔子。陈渡用纸也扎了一只一模一样的纸兔子，挂在纸车后视镜上。
子时，他抱着纸车去了南阳巷东边的十字路口。车祸发生点在高架上，但高架没法烧纸——风太大，火会被吹散。爷爷的规矩是：烧纸活必须在十字路口，因为十字路口的四个方向对应阴间四门，亡魂从哪边来都可以接到。
纸车摆正，车头朝北——车祸发生的位置在南阳巷北边。陈渡划亮火柴，先点后视镜上的纸兔子，再点车轮。火沿着辐条从外圈烧进去，轮子转了一下——真的转了一下。火势从四个轮子往上窜，点燃车身、车门、挡风玻璃。纸玻璃在火里没有融化，而是像真正的玻璃一样碎成一片一片，边缘闪着冷蓝色的光。整辆车在十字路口烧成一团银灰色的火焰，火苗不高但极亮，照亮了半条街。
烧到最后，方向盘的位置突然冒出一股浓烟——烟的形状是一个坐在驾驶座上的人形，手握着方向盘，身体微微前倾，像在踩油门。人形烟持续了大约五秒，然后被一阵夜风吹散。纸车烧化了。灰烬里只剩四个轮子的竹篾轴心还立在地上，冒着余烟。
一个金属的东西滚到陈渡脚边。他捡起来看——是一把铜钥匙，丰田卡罗拉的原装钥匙，灼热到手，上面刻着车牌号：豫A·7K832。
这不是他扎进车里的东西。他没有扎钥匙。
这把钥匙是纸车自己带回来的——从亡魂那头带过来的。爷爷说过，纸活做得特别好的时候，烧完之后亡魂会送回一件信物。第一件纸船的信物是那个漂流瓶，第二件纸车的信物是这把车钥匙。
陈渡把钥匙攥在手里往回走。路过巷口寿衣店的时候，他瞥了一眼店门口的监控摄像头。寿衣店的摄像头是对着巷口的，摄像范围刚好覆盖了纸扎铺的正门和半个十字路口。摄像头下面有一个红色指示灯在闪，说明它在录像。
他心里动了一下——如果这把钥匙不是亡魂送的，而是有活人把钥匙先放进车里再让他点燃的——监控就能拍到是谁放的。这个人知道纸车的所有细节，包括火灾顺序、灰烬位置、陈渡会弯腰捡钥匙的位置。
他没有马上去看监控。他先回铺子把钥匙放进供桌抽屉里，和纸船小瓶放在一起。抽屉里现在有两件信物了。
第二天早上他去寿衣店要监控录像。寿衣店的老板老赵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平时只坐在店门口的木椅上抽烟，对巷子里的事几乎不闻不问。但他愿意给陈渡看录像——条件是帮他做一件纸寿衣，免费的。陈渡答应了。
监控录像是凌晨一点到三点的。一点四十分——纸车快烧完的时候，画面里出现了一个人。从寿衣店旁边的巷子里走出来，贴着墙根，走到纸车后面。纸车当时还在燃烧，火焰有一人多高，那个人站在火焰的背光面，脸被阴影遮住，看不清。但他的手伸进火里，放下了一件东西——就是那把车钥匙。然后他退回去，消失在巷子里。
回放了几遍。拍到他的手——左手——手腕上露出了一截纱布。
宋晚亭。
她没有走。她一直在南阳巷。
当晚子时，陈渡没有睡觉。他把纸船小瓶和铜钥匙分别放在供桌两头，中间点了一盏油灯。两件信物在灯下一左一右，像一对括号，把他头七夜开始的生活圈在了中间。他从工具箱里拿出第三张洒金纸——第三件纸活已经自动出现在供桌上了。
纸上四个字："等身纸人。八岁男孩。"
（第3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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