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皓月悬于墨色天幕,清辉遍洒人间,漫过连绵云海、叠翠松林,将整座云梦山晕染成一片澄澈银白。虾仁寻了块凸起的青石坐下,双手撑着下巴,望着皎皎明月,心绪纷乱起伏。此刻他想起了自己的家人,想起了自己的故乡。
“爹,娘,你们还好吗?”他在心里无声地问,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月华无声倾泻,漫过云海,漫过松林,却漫不过他心头那道深渊。他想告诉他们自己还活着。
“怎么还不睡?”
一道清冷声线骤然自身后响起,不带半分预兆。
虾仁浑身一僵,险些从青石上滑落,连忙稳住身形回头望去。阿青静立数步之外,素衣广袖被夜风轻轻拂动,腰间长剑稳妥悬垂,清冷月色勾勒出她清瘦挺拔的轮廓。她步履轻缓,无声无息,宛若夜行灵猫,不知在夜色中伫立了多久。
“阿、阿青师姐。”虾仁干笑两声,压下心底的慌乱,“你也未曾歇息?”
“巡夜。”阿青言简意赅,缓步上前,在离他三尺的另一块青石上落座,语气平淡无波,“山上夜风凉,你穿得太少了。”
虾仁低头瞥了眼身上单薄的外衣,讪讪摆手:“还好还好,我皮糙肉厚,扛得住。”
阿青未曾再接话,只抬眸凝望皓月,目光融于漫天月色之中。虾仁偷偷侧目打量。月光温柔洒落,冲淡了她平日的清冷疏离,衬得清丽眉眼愈发柔和精致。这般容貌,本是绝世风华,奈何常年冷色示人,令人不敢轻易靠近。静谧悄然蔓延,气氛隐隐尴尬。虾仁正欲寻话打破沉寂,阿青却率先开口,声线清浅。
“你是哪里人?”
虾仁心头骤然一紧,瞬间僵住。这是他穿越以来最惧怕的问题,也是永远无法坦诚回答的问题。
“我……家乡很远。”他语气支吾,措辞苍白敷衍,“不太方便说。”
话音落下,他便暗自懊恼,这般说辞太过牵强,难免引人猜疑。
可阿青毫无追问之意,只是淡淡颔首,语气平静得如同陈述常理:“云梦山不问来处。”
简单六字,卸下了虾仁满身紧绷的防备。他暗自松了口气,心底却又莫名泛起一丝酸涩。再望过去,少女依旧凝望着月色,神色恬淡,无半分波澜。
“阿青师姐。”虾仁鼓起勇气主动搭话,“你也是师父收留的吗?”
阿青久久不语,沉默漫过夜风,就在虾仁以为她不会作答时,轻柔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我是越国人。”
虾仁蓦然怔住。
越国,春秋霸主,勾践卧薪尝胆的传奇流传千古,可史书记载,越国早已在十数年前的战国初年,覆灭于楚国铁蹄之下。
“我家族世代侍奉越国王室。”阿青的声音轻得像风掠松枝,淡得不像在诉说自身过往,“楚灭越之时,族人死伤殆尽,余下之人四散逃亡。我年幼懵懂,随乳母弃城出逃,辗转千里,颠沛流离。”
她微微停顿,字句清淡,却藏着千钧过往:“后来乳母离世,是师父收留了我。”
虾仁喉间骤然发堵,心口沉甸甸的。眼前这个清冷寡言的少女,以最平静的语气,道尽了国破家亡、流离失所的半生颠沛。那些刻骨伤痛,早已被岁月磨去锋芒,却依旧在心底留存着难以消散的钝痛。
他想问她亲人归处,想问她族人余存,可话到唇边,终究尽数咽下。旧事沉痛,何须再揭伤疤。
“师姐……”虾仁声音微微发涩,“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的过往。”
“不必道歉。”阿青轻轻摇头,目光始终眷恋着天边皓月,“皆是陈年旧事了。”
她侧首看向虾仁,月色沉落于她眼眸,化作两潭幽深寒湖:“你说家乡很远,我懂这种无依无靠的滋味。”
虾仁心头巨震,瞬间恍然。
她失了故国故土,他别了千载时空。二人皆是乱世浮萍,世间皆无归处。
“云梦山,便是我们的家。”阿青这句淡淡话语,褪去了往日清冷,添了几分真切温度,“师父是家人,师兄们也是。”
虾仁鼻头一酸,暖意瞬间漫遍全身。他用力揉了揉鼻尖,咧嘴露出明朗笑意:“师姐说得对!从今往后,云梦山,就是我虾仁的家。”
阿青望着他灿烂坦荡的笑颜,唇角极轻地弯起一抹弧度。浅淡细碎,转瞬即逝,却是实打实的温柔笑意。
虾仁看得微微失神,心底暗自赞叹,师姐清冷绝尘,笑起来竟这般动人。
“师父曾言。”阿青收回目光,重望明月,语气复归平静,“你命格奇特,不在天数之内。”
虾仁心头猛地一跳,急忙追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知。”阿青轻轻摇头,“师父从不细说天机,但他识人观命,从未出错。”
她默然片刻,又淡淡补了一句:“师父亦说,我命中有大劫。”
虾仁骤然转头,神色急切:“什么大劫?”
阿青未曾应答。
她静静伫立望月,目光穿透夜色云海,落向遥远未知的前路,藏着无人知晓的沉郁与怅然。
“师姐!”虾仁心头焦灼,连忙追问,“你说清楚啊!”
“知晓又如何?”阿青语调淡然,无半分慌乱,“该来的,终究避无可避。”
虾仁语塞,一股郁气堵在胸口,难以疏解。这一刻,他才真正挣脱史书的冰冷桎梏,真切触摸到乱世的残酷。阿青不再是史料里寥寥四字“越国遗民”,而是一个鲜活的人,背负着亡国之痛、亲人之殇,还需直面一场未知的生死大劫。
从前读史,所见不过是冰冷年份;而今皓月当夜,身边少女轻声叙说半生伤痛与宿命劫数,历史的厚重与苍凉,轰然落于他眼前。
虾仁深吸一口微凉夜风,起身舒展腰身,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换上一副轻松笑意:“师姐,不谈这些沉郁旧事了。今夜月色正好,我们说点开心的。”
阿青侧目看他,眸色清淡:“何为开心?”
虾仁挠了挠头,笑容憨厚:“比如说,明天早饭吃什么?”
阿青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陡然跳转这般市井细碎的话题,愣瞬片刻,认真作答:“兔肉汤面,厨房尚余半锅浓汤。”
虾仁双眼骤然发亮,瞬间扫尽满心沉郁:“真的?那我明天必须吃三大碗!”
阿青不语,唇角那抹浅淡的笑意,再度悄然浮现。
虾仁嘿嘿笑出声,只觉这山间长夜,瞬间褪去寒凉,暖意融融。
二人并肩静坐青石之上,不再言语。松涛阵阵入耳,虫鸣啾啾相伴,脚下云海缓缓翻涌,月色温柔笼罩山林,岁月静谧,安然难得。
良久,竹舍方向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苏秦提着一盏灯笼缓步而来,昏黄光晕破开夜色。望见青石上并肩静坐的二人,他微微一愣,随即无奈摇头:“子时已过,你二人怎还未歇息?”
虾仁纵身跳下青石,揉了揉发麻的双腿,笑意轻快:“睡不着,出来赏月!苏师兄也未休息?”
“我夜起之时,见你竹舍无人。”苏秦走近几步,灯笼高挂,照亮周遭夜色,目光在阿青身上稍作停留,温声叮嘱,“夜深露重,阿青,早些回舍安歇。”
阿青起身,轻拍衣摆草屑,对苏秦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劳师兄挂念。”
她转头看向虾仁,清冷眼眸在月色中晕开一丝浅淡温度,转瞬又归于淡漠,只留下短短两字:“早睡。”
语毕,她转身离去,素衣身影轻盈绝尘,片刻便没入浓浓夜色之中,不留踪迹。
虾仁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微微出神。
苏秦走到他身侧,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意味深长:“师弟,回去了。”
“哦哦,来了。”
虾仁收回目光,紧随苏秦往居所走去,走出数步,仍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青石空寂,月色铺地,唯有晚风依旧流转。
行至竹舍门外,苏秦将灯笼递予他,轻声叮嘱:“桌上备有油灯,自行点燃即可。切记明日卯时,准时晨练开课。”
“多谢师兄,我记下了。”虾仁接过灯笼,推门而入。
房门合拢,隔绝夜色,室内瞬间归于寂静。
虾仁点亮油灯坐于榻边,望着摇曳的灯火,无数纷乱念头在脑海冲撞交织:越国遗孤、命中大劫、命格异数、长生秘术、杀伐之道……桩桩件件,皆藏迷雾与玄机。
他抬手甩了甩头,强行压下满腹疑虑,吹灭灯火,躺卧榻上。
窗外月色依旧皎洁,清辉遍洒窗棂。
虾仁辗转片刻,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阿青那句“云梦山就是我们的家”,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管他什么天命劫数、世道浮沉,暂且安然度日,能吃上师姐做的兔肉汤面,便是当下最好的光景。
他闭上双眼,携着一抹浅淡笑意,沉沉入梦。
屋外云海翻涌,月色如练,笼罩整座清幽仙山。
山崖之侧,一道素白身影静静伫立。夜风猎猎,吹动她翻飞衣袂,独对茫茫黑夜。阿青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微凉剑柄,眼底情绪深邃复杂,藏着无人读懂的思绪。
方才少年听闻她命中大劫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焦灼,真切而纯粹。
可笑,又难得。
一个来历成谜、身世不明的异乡少年,自身尚且前路未知,却会真心为她的宿命担忧。
阿青垂落眼帘,唇边溢出一声极轻的浅笑,转瞬便被夜风打散,无痕无迹。
她转身踏上归途,步履轻盈无声。漫长月色将她的身影拉得极长,如一柄孤直长剑,静静镌刻在云梦山石径之上,清冷无依,坚韧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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