虾仁愣了愣，随即咧嘴一笑，眼底所有阴霾尽数散去，只剩少年鲜活坦荡的朝气：“师父放心，只要管饭，走多远都不怕。”
鬼谷子无奈摇头，轻笑一声，转身继续前行。
一长一少两道身影错落前行，渐渐消融在长街暮色尽头，随后找了一间客栈住下。
第二日，虾仁跟着鬼谷子辞别乱世市井，一路向西入山，远离尘嚣烽烟，沿途所见皆是青山叠翠、林壑幽深，与栎阳街头的破败萧瑟判若两世，待到脚步停下，二人已然伫立在巍峨磅礴的云梦山山脚之下。
虾仁仰头望向这座高耸入云的仙山，喉结不自觉轻轻滚动了一下，满眼震撼。
“师父，咱真要一口气爬上去？”
鬼谷子负手立在山脚青石之上，侧目瞥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淡淡戏谑：“怎么，昨日十碗热面撑出来的劲头，这就用完了？”
“哪能啊！”虾仁连忙挺直腰板，强行撑起精神，随即又忍不住坦言，“就是觉得……这山也太高了点吧。”
眼前云梦山，山势险峻巍峨、层峦叠嶂，山腰以上尽数被翻涌奔腾的云海笼罩，茫茫白雾遮断视线，唯有青黑色的嶙峋山体时隐时现，自带仙家秘境的缥缈气势。山径两旁古松苍劲虬曲，盘根错节扎根崖壁石缝，偶有雪白白鹤掠过高空林梢，清越鹤鸣回荡幽深山谷经久不散。
虾仁深吸一口气，二人沿着蜿蜒石阶拾级而上。鬼谷子步履轻盈飘逸，步步无声，踏石而过如履平地，尽显高人风范。虾仁却无这份修为，只能脚踏实地稳步攀登，不多时便累得气喘吁吁、腿脚发酸，手脚并用地攀爬了大半个时辰，好不容易攀上一处开阔平坦的山巅谷地，身形一松，险些直接瘫倒在地。
可当他抬眼望向前方的景致，满身疲惫瞬间一扫而空，整个人彻底怔在原地。
脚下云海翻涌如潮，浩浩荡荡铺满山谷，澄澈晨曦穿透层层云絮，洒落万道鎏金霞光，将茫茫云海染得金红璀璨。几株千年古松扎根崖边绝境，枝干虬劲苍阔，历经岁月风霜依旧挺拔苍翠。
谷地中央的空场上，数名年少弟子正趁着晨光勤修不辍。
有人舞剑破空，剑光凛冽；有人练拳固本，拳风沉凝；有人盘膝端坐，吐纳调息。一招一式皆有章法、暗藏门道，尽显鬼谷门下的修行底蕴。
虾仁看得目不暇接，眼底满是惊叹。
场地最左侧，一名青衫少年持剑演练，剑招绵密连贯、虚实相生，如水银泻地无懈可击。他面容温润清雅，眉宇间裹挟着浓浓书卷气，看似温和内敛，出剑却稳、准、狠兼备，进退有度、章法森严，隐隐已然生出一派大家风范。
场地正中，一名身姿修长的年轻男子正凝神练拳。每一拳轰然捣出，都带起凌厉破空之声，拳风浩荡、气势张扬。他面容锐利、双目炯炯有神，唇角始终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周身锋芒毕露、锐气逼人，自带一副桀骜洒脱的姿态。
虾仁正暗自赞叹二人修为不俗，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清冷素白的身影，瞬间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那是一名素衣少女。
她独立崖边一隅，手执长剑，静静舞剑。
剑光飒沓如白虹贯日，身姿轻盈似流风回雪，动静之间，皆是极致风骨。少女剑法清冷凌厉、干净利落，无半分花哨冗余，每一剑起落都精准沉稳。剑锋扫过之处，崖边古松的松针簌簌坠落，被流转的剑气裹挟，在她身周盘旋飞舞。晨雾萦绕其身，衣袂随风轻扬，宛若月下谪仙、山间冰雪。
虾仁下意识屏住呼吸，目光牢牢定格在那道白衣身影之上，心神俱醉。
似是有所感应，少女收剑转身，露出一张清丽绝尘的面容。眉如远山含黛，目若寒星凝霜，气质清冷孤绝，不染半分烟火俗世。她的目光淡淡扫来，与虾仁的视线骤然相撞，却只短暂停留一瞬，便漠然移开，仿佛他不过是山间一缕无名微风，不值得半分驻足在意。
这时，鬼谷子缓步踏入谷地，朗声开口，声震全场：“都过来。”
一众弟子闻声齐齐收功，敛气静立，快步聚拢过来，姿态恭敬。
先前练剑的青衫少年率先上前，拱手行礼，温文有度：“师父。”
鬼谷子微微颔首，目光缓缓扫过一众弟子，最终落定在身侧的虾仁身上，淡淡介绍：“这是为师新收的弟子，虾仁。从今往后，便与你们一同在云梦山修习，算是你们的小师弟。”
青衫少年闻言上前一步，礼数周全、温润谦和：“在下苏秦，字季子。见过虾仁师弟。”
虾仁连忙拱手回礼，态度恭敬：“苏师兄好！”
那名锐气张扬的年轻男子也跨步上前，目光上下打量了虾仁一番，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灵动的笑意：“张仪，见过师弟。”
他只报姓名，无多余寒暄，可那双灵动狡黠的眼眸，却让虾仁莫名生出一种被精明狐狸盯上的错觉。
“张师兄好！”虾仁用力拱手，礼数丝毫不差。
张仪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微微俯身，压低声音打趣道：“师弟别紧张，云梦山可不是什么龙潭虎穴，日子自在得很。不过嘛……你最好提前打听清楚咱们师门谁的酒量最好，免得到时候被人灌趴下，闹了笑话。”
虾仁一愣，下意识转头看向一旁的苏秦。
苏秦无奈摇头苦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别看我，上次被你灌倒的账，我还没与你清算。”
“那分明是师兄你酒量不济，可怪不得我。”张仪嘿嘿一笑，振振有词。
周遭几名弟子闻言，皆是低低失笑，原本拘谨肃穆的氛围瞬间松弛下来，暖意融融。
虾仁嘴角微微一抽，心中暗自感慨，这战国世人，果然个个好酒成风，连隐世修行的鬼谷师门也不例外。
心念起落间，那名崖边舞剑的素衣少女缓步走了过来。
她收剑入鞘，动作干脆利落、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虾仁目光细微捕捉到，她常年握剑的指节处覆着一层薄薄剑茧，是日夜不辍刻苦修行留下的痕迹，藏着不为人知的坚韧。
“阿青。”
她只报出简洁二字，语调平缓清冷，听不出半分喜怒，淡漠疏离。
虾仁依旧恭敬拱手：“阿青师姐。”
阿青微微颔首，清冷的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停留片刻，便侧身退至一旁，再度缄默不语，疏离依旧。
虾仁隐约察觉，那道目光似审视、似观察，全无初见之人该有的好奇与热络，清冷得让人摸不透心思，只能讪讪收回手，压下心底的疑惑，而后众多弟子向虾仁做了介绍。
鬼谷子环视全场弟子，目光悠远沉凝，缓缓开口叮嘱：“云梦门规礼法、修习体系，皆需恪守。剑法、兵法、纵横辩术、星象医卜，各门各派皆有章法，虾仁你可选一样为主，其余为辅修习。
虾仁缓缓应道：“是。”
他稍作停顿，目光望向远山云雾深处的隐秘峰峦，语气添了几分悠远深邃，藏着无尽留白：“我云梦山藏有上古秘典，山中既有长生玄妙之术，亦有夺命杀伐之法。所学可济世救人，亦可覆命杀人。”
“你们日后入世行走天下，纵横列国，务必谨记——所学善恶、所用正邪，全然存乎一心。”
虾仁心头猛地一跳。
长生之术，夺命之法。
这两句话重重撞在他心头，瞬间让他想起数日前栎阳街头，鬼谷子那句玄之又玄的低语——命格奇特，不在天数之内。他下意识抬眼偷望身前老者，满心惊疑。
但鬼谷子并未再多做阐释，无意揭开秘辛，只淡淡摆手收尾：“苏秦，你带虾仁先去竹舍安顿。明日卯时，全员正式开修。”
“是，师父。”苏秦躬身领命。
鬼谷子衣袖轻扬，不再多言，转身踏步离去，飘然身影没入茫茫云雾深处，转瞬不见。
虾仁跟着苏秦穿过葱郁松林，一路按捺不住心底好奇，低声追问：“苏师兄，师父方才所说的长生之术，究竟是什么玄妙法门？”
苏秦脚步微顿，侧头看向他，语气温和通透：“师父每收新弟子，都会留下这番告诫。只是长生秘辛太过玄奥，师父从未细说深浅，属于师门至高秘传，非我等眼下修为所能触碰窥探。”
他稍作停顿，又温声宽慰：“师弟无需心急，师父既然特意提及，自有深意，时机到了，自然会让你知晓。”
虾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压下心底的好奇，不再追问。
苏秦领着他穿过成片松林，来到一排清幽竹舍前，轻声叮嘱：“此处便是新弟子居所，左侧这间归你，被褥用具皆已备好。每日酉时膳堂开饭，按时前往即可。”
虾仁正要拱手道谢，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笑声。
张仪不知何时悄然跟来，斜倚在松树干上，眉眼带笑，神色灵动：“苏师兄素来太过正经刻板。虾仁师弟，师兄跟你说句实在话，云梦山修行虽苦，日子却极为自在。最难得的口福，便是阿青师姐亲手做的桂花糕，堪称人间至味，千万不要错过。”
苏秦无奈扶额：“终日贪玩贪食，不成正形。”
“食色性也，坦荡本心而已，有何不妥？”张仪振振有词，随即对着虾仁眨了眨眼，语气难得郑重几分，“不过师弟，有件事我得提前提醒你。”
“师兄请讲。”虾仁正色聆听。
“阿青师姐剑道天赋冠绝师门，是师父口中平生仅见的剑道奇才。”张仪收敛嬉闹，认真说道，“只是她性子清冷寡言，素来不喜与人攀交闲谈。你日后与她相处不必拘谨，她对谁都是这般淡漠模样，并非针对你。
虾仁了然点头，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再度浮现出那道白衣胜雪的清冷身影，还有那双寒星般淡漠疏离的眼眸。
他轻轻摇头，甩开心底杂念，抬手推开竹舍木门。
屋内陈设极简，一桌一榻一盏油灯，干净素雅。虾仁立在窗前，望着这片隔绝乱世烽烟的净土，心头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异感触。
他熟知后世战国史书，深知这个时代的残酷凛冽。列国征伐不休，战火绵延万里，百姓流离失所、尸横遍野，乱世之中命如草芥，卑微且廉价。而云梦山，便是这血色乱世里一方难得的桃源净土。
虾仁凭窗伫立，心神微微恍惚。 抬眼远眺，崖边那道素衣身影仍在独自练剑。剑光穿破云雾，明明灭灭，流转不定，如一尾雪白灵鱼，游离于天地山海之间，孤独又坚韧。
良久，他深吸一口山间清风，咧嘴释然一笑。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
至少从今往后，他再也不用在乱世街头忍饥挨饿了。
思绪未落，远处膳堂飘来阵阵温热饭菜香气，诱人至极。虾仁的肚子极为应景地咕咕作响，打破了山间静谧。
他当即推门而出，快步朝着膳堂方向跑去。路上偶遇张仪，对方冲他挤眉弄眼，高声笑道：“师弟，今晚有红烧兔肉，跑慢一步可就被师兄们抢空了！晚风裹挟着膳堂的饭香漫过山林，他的肚子咕咕作响，脚步声轻快地踏碎林间静谧。他快步奔赴膳堂，追上闲步前行的张仪，两人说说笑笑走进了饭堂大快朵颐，待到暮色沉落，云梦山彻底归于寂静。
虾仁躺在清冷粗糙的竹榻上，辗转反侧，毫无睡意。入战国已有四日，白日里师门师兄相伴，热闹融融，尚能冲淡心底的隔阂，可一旦独处，那种深入骨髓的异乡漂泊感，便如潮水般翻涌而上，将他层层包裹。他索性起身，披起单薄外衣，轻手轻脚推开竹舍木门缓缓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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