虾仁刚踏出草堂门槛,脚步骤然一顿,身后便传来了鬼谷子沉稳的传唤声。
“虾仁。”
他连忙回身躬身行礼:“弟子在。”
鬼谷子负手立在堂前阶上,山风拂动他一袭素色道袍,长须悠然轻扬,神色淡然无波:“云梦山腹地药谷,生有几味珍稀灵药。你随阿青同往采摘,日落之前务必返程。”
一旁的阿青已然换好利落劲装,束发束袖,腰间佩剑,身姿挺拔如松,清冷眉眼间不见半分多余情绪。她身侧摆放着一只竹篓,绳索、短镰、干粮与水囊一应俱全,显然早已备好行装。
“山中多凶禽猛兽,跟紧我,切勿擅自离队。”阿青丢下一句叮嘱,足尖轻点,率先踏入幽深山道。
虾仁不敢耽搁,迅速背起竹篓,快步小跑跟上。
云梦山腹地与外谷景致截然不同。越往深处行进,古木愈发参天蔽日,虬结交错的枝桠层层叠叠,脚下青石苔藓湿滑黏脚,空气里裹挟着浓郁的泥土、朽木与草木混合的青涩气息。远处山谷深处,时不时传来野兽低沉的咆哮,声声回荡林间,平添几分山林荒寂的凶险。
山路崎岖难行,虾仁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方,不过半个时辰便已气喘吁吁,额角满是汗珠。
反观阿青,步履轻盈飘逸,踏过枯枝乱石悄无声息,唯有腰间长剑随步伐轻微晃动,始终不急不缓地引着路。
虾仁抬手抹了把满脸热汗,出声问道:“师姐,咱们此番进山,具体要寻何种药材?”
“赤箭草。”阿青头也不回,语声清冷,“生于背阴崖壁,叶片赤红、药性辛辣,师父近日需用它炼制丹药。”
虾仁正要再问,阿青忽然脚步骤停,手臂微抬,比出噤声手势。
瞬息之间,山林死寂一片。
方才此起彼伏的虫鸣鸟啼尽数消弭,连风都仿佛骤然停滞。
虾仁脊背瞬间窜上一层寒意,下意识攥紧竹篓背带,浑身紧绷。顺着阿青的视线望去,前方幽暗密林深处,一对幽绿兽瞳死死锁定着二人,凶光毕露。
那是一头体型硕大的凶兽,通体棕黑皮毛,肩胛高耸凸起,獠牙外露,模样似虎非虎,气势凶悍骇人。它低伏身躯,四肢蓄力紧绷,喉间滚出沉闷的呜咽低吼,脊背肌肉层层虬结,俨然一副随时猛扑而出的猎杀姿态。
虾仁脑中轰然一响,瞬间一片空白。
双腿不受控制地发软打颤,心跳骤然提速,狂跳得几乎冲破喉咙,掌心瞬间被冷汗浸透。他穿越前连杀鸡都未曾见过,此刻却直面一头能轻易撕碎人身的蛮荒凶兽,恐惧瞬间攫住四肢百骸。
凶兽低吼一声,后肢猛然蹬地,庞大身躯骤然蹿出!
虾仁来不及思索利弊,身体已然本能而动。
他一步跨出,硬生生挡在了阿青身前,顺手攥住路边一根手臂粗细的枯木棍,双手紧握棍身,浑身止不住的发抖,粗重急促的呼吸在寂静林间格外清晰。
“师姐,你、你快走!”
话音未落,身侧骤然掠过一道清风。
阿青自他身侧瞬步踏出,拔剑之势快得肉眼难辨。出鞘、踏步、递剑,三式衔接行云流水,无半分滞涩。
幽暗林间,一道凛冽剑光骤然绽开,如冷电裂空,精准刺入凶兽咽喉,入肉三寸,不深不浅、不偏不倚,分寸拿捏极致。
收剑、侧身、归鞘。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
凶兽前冲的庞大身躯瞬间失力,轰然砸落地面,扬起漫天腐叶尘土。兽躯抽搐数下,便彻底没了声息,温热的鲜血缓缓浸透泥土,晕开一片暗沉血色。
虾仁还维持着举棍格挡的僵硬姿势,呆立原地,久久未动。
阿青转过身,目光先落在他手中那根残破木棍上,又扫过他微微颤抖的双手,静默片刻。
“可以放下了。”她轻声开口,语调依旧清冷,却无半分疏离。
虾仁这才猛然回神,手中木棍脱手滑落,砸在脚面也浑然不觉。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额间冷汗涔涔滚落,心底的惊悸久久不散。
阿青望着他惊魂未定的模样,清冷的眼眸中难得漾起一丝柔和。
“方才,你主动挡在我身前。”
虾仁艰难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嗓音沙哑:“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就先动了……”
阿青静静看了他片刻,缓缓开口:“你不通武艺,却敢挺身相护,胆色可嘉。”
虾仁微微一怔,一股暖流自心底悄然涌开,驱散了方才的惊惧。他连忙揉了揉鼻尖,压下心头微酸的暖意,咧嘴笑道:“还是师姐厉害,方才那一剑太快,我压根没看清出手的轨迹。”
阿青并未接话,只取出一方素色布帕,蹲身细细擦拭剑鞘上沾染的血迹,动作轻柔细致,从头至尾、反复擦拭。
虾仁敏锐捕捉到,她擦拭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他识趣收回目光,不再多言。二人稍作休整,继续往药谷深处前行。
日头渐高,穿透层层枝叶,林间光线愈发清亮。阿青在前引路,始终与他隔着三步距离,每每驻足辨认山势草药,虾仁便静静等候,氛围安然恬淡。
行至中途,虾仁忽然开口:“师姐。”
“嗯?”
“我想学剑。”虾仁语气无比认真,“方才险境之中,我空有护人之心,却无半分傍身之力,只能束手等死。我若能习得一招半式,日后便不会这般狼狈无助。”
阿青脚步微顿,侧首看了他一眼,默然片刻,抬手折下一根笔直匀称的树枝,递至他面前:“握着。”
虾仁连忙接过树枝,学着平日苏秦握剑的模样,五指收拢攥紧。
阿青缓步走近,微凉指尖轻搭他的手腕,轻轻将其向外调转半分,纠正他的姿势。
“手腕放松,虎口正对剑势方向。”她声线平稳清冷,字字清晰,“握剑非攥锄,过紧则力道僵涩,过松则兵器易脱,发力核心在腕,不在指。”
虾仁屏息凝神,依言调整手势,手中树枝依旧颤颤巍巍,姿态格外笨拙。
阿青退后一步,打量他的站姿,微微摇头。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她以剑鞘轻点他的左腿,“左足朝前,右足外撇半寸,双膝微屈,重心下沉三分。”
虾仁手忙脚乱调整身形,险些踉跄摔倒,连忙扶住身旁树干才勉强站稳,模样略显狼狈。
阿青望着他笨拙的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
“笨。”
一字轻斥,语气却褪去了往日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浅浅柔和。
虾仁嘿嘿憨笑:“师姐见谅,我从前从未接触过武艺,纯属零基础。”
阿青敛去眼底浅淡笑意,恢复平素淡然模样,移步至他身侧,以剑鞘逐一纠正他的身形。松肩、沉肘、正腰、沉气,每一处细节都耐心提点,语速平缓不急,全然不似平日惜字如金的模样。
虾仁尽数听从,认真地反复调整。
暖阳穿透层叠枝叶,碎金般洒落二人周身,林间鸟鸣次第响起,无名野花悄然绽放在灌木丛中,山野清幽,岁月安然。
苦练小半个时辰,虾仁终于能稳稳扎住基础剑架,身形不再晃动僵硬。阿青见状,微微颔首。
“回山之后,每日卯时站桩一刻钟,踏实苦练这十招一月,打好根基。”
“遵命!”虾仁学着古礼拱手应答,手中树枝险些戳到自己鼻尖,闹出小小的乌龙。
阿青无奈摇头,伸手接过他手中树枝收好。
二人再度启程,又行半个时辰,终于在一处背阴崖壁之下,寻到了成片赤红的赤箭草。阿青俯身采药,动作娴熟轻巧,虾仁在一旁细心接应,将采摘好的灵药整齐放入竹篓。
药草刚采摘完毕,山间天色骤然剧变。
方才尚且晴空万里,转瞬便乌云压顶、风雷隐动。山间风云变幻,向来如此迅猛无常。
“要下大雨了。”阿青抬眸望了眼暗沉天色,沉声道,“前方有天然岩洞,我们可前往避雨。”
“好。”虾仁道。
二人快步前行,尚未走出百步,豆大的雨点便劈头盖脸砸落。转瞬之间,滂沱大雨倾盆而下,阿青领着虾仁快步钻进一处天然岩洞。岩洞不算深邃,却足够二人容身躲避风雨。洞壁粗糙潮湿,却比外头风雨飘摇的天地安稳数倍。
虾仁抖落满身雨水,一股刺骨寒意骤然袭来。山间本就阴凉,浑身湿透之后,再被洞内穿堂风一吹,冷得他浑身发颤、牙齿打颤。
他侧头悄悄望向阿青。
她倚靠墙边而立,湿透的衣衫紧紧贴合肩背,勾勒出清瘦身姿,面容平静无波,只微微抿着唇角,看不出半分情绪。
虾仁犹豫片刻,毅然脱下身上的粗布外衣。这件衣袍先前在药谷被日光晒过大半,尚且干爽。他上前半步,轻轻将外衣披在阿青肩头。
阿青身躯微僵,肩头细微一动。
虾仁立刻退后两步,缩到岩洞另一侧靠墙坐下,双臂紧抱身躯,冷得缩成一团,强撑着挤出笑容:“师姐别嫌弃,衣服不算湿。我皮糙肉厚,扛冻得很。”
洞内寂静无声,唯有洞外风雨呼啸作响,雨声浩荡,衬得洞内方寸之地格外静谧。
阿青沉默良久,缓缓抬手拢了拢肩头的粗布外衣,目光落在对面强撑笑意、唇色泛白的少年身上。
她垂落眼帘,纤长睫毛在面颊投下浅浅阴影,轻声开口:“虾仁。”
“嗯?师姐。”
“方才林间,你说想学剑的那句话。”
虾仁微微一愣:“哪句?”
阿青抬眸望向洞外茫茫雨幕,雨声淅沥,掩去她语气中的细碎情绪,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无事。”
雨势渐渐收缓,狂风骤停,细密雨丝悠悠飘落。岩洞之内,微凉的空气里悄然漾开一丝暖意。
虾仁困意袭来,靠着岩壁迷迷糊糊打了个盹。悠悠转醒时,只见阿青正手持短匕,细细削着一截笔直木棍。
她手法极稳、速度极快,木屑纷飞之间,一柄轮廓规整、样式粗糙的木剑已然成型。
“回去后用它练剑。”阿青头也未抬,专注修整木剑边角,“木剑无锋,稳妥不伤身,正好适配你初学根基。”
虾仁望着那柄崭新的木剑,心底涌上一股温热难言的滋味,真挚道谢:“多谢师姐。”
阿青未曾应答,两人启程往宗门处走去。二人一路无言,踩着雨后湿滑的山道,穿过来时那片密林。那头凶兽的尸身已不知去向,原地只余一滩暗沉血迹,被雨水冲得淡了几分。虾仁匆匆扫了一眼,连忙移开视线,紧走几步跟上阿青。
日头偏西时,二人终于踏出密林深处,远远望见草堂檐角隐现山腰云雾之间。
回到草堂,阿青将竹篓交给守候的药童,嘱咐几句便先行离去。虾仁立在原地,望着她素白身影消失在石径尽头,方才垂下眼,低头看向自己掌心——握剑留下的红痕尚未消退,微微刺痛却格外真实。
他攥紧掌心,转身朝自己住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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