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晚风携着山间微凉萧瑟,漫过竹屋房顶,虾仁换下沾满泥泞的衣物,简单擦洗一番,正将木剑挂在床头端详,门外便传来张仪懒洋洋的喊声:“虾仁师弟,出来烤火!我有好东西跟你们分享。”
他应了一声,将木剑放好,推门而出。
一处平整空地上,篝火已然熊熊燃起,干柴噼啪燃烧,细碎火星随风轻扬,消散在漫天繁星之下。苏秦、张仪已围坐火旁,见他过来,苏秦含笑招手,“虾师弟,来这里。”
虾仁缓缓走过去,点点火光温暖了山间夜色。苏秦、张仪、阿青、虾仁四人围坐火旁,
苏师兄“大晚上的,什么好东西要分享?”张仪好奇地问道。
说来凑巧,”苏秦放下手中木枝,缓缓开口,“今日奉师父之命整理旧简,我翻出了几位往届师兄的手札遗篇。”
张仪正仰头饮水,闻言放下水囊,眉眼微抬:“可是庞涓、孙膑两位师兄的手札?”
苏秦轻轻颔首。
虾仁心头骤然一紧,神色微凝。
庞涓、孙膑。
这两个名字,于后世而言太过耳熟能详。围魏救赵、桂陵伏击、马陵终局,一幕幕经典棋局、一场场绝世对决,皆是史书上浓墨重彩的篇章。他曾在史书典籍中品读,在影视文献中窥见二人过往。
可此刻,这两个名字从苏秦口中娓娓道出,不再是冰冷的文字记载,而是真实存在、与他同出云梦、同拜一师的同门师兄。这份真切的联结,让人心头莫名沉重。
“庞涓师兄天资卓绝,冠绝同门。”苏秦眸光悠远,眼底藏着敬意与惋惜,“兵法韬略过目成诵,排兵布阵自成章法。师父昔年曾言,他用兵如臂使指,是天生的将帅之才。”
“孙膑师兄更是天赋通玄。”苏秦语声微沉,添了几分怅然,“寻常战阵、复杂战局,在他眼中不过棋盘落子、进退随心。最难能可贵的是,他身怀绝世才情,却始终胸襟开阔、谦逊温和,从不恃才傲物。”
篝火持续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映着四人静默的面容。
张仪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唏嘘与不屑:“只可惜庞涓心胸狭隘、心性偏执。”
苏秦未曾反驳,只轻轻一叹,满是无奈。
“二人年少同门,同吃同住、朝夕相伴,曾是最亲厚的师兄弟。”苏秦望着跳动的火焰,缓缓诉说过往,“只是二人兵道理念截然不同。庞涓信奉兵者诡道,为求胜可无所不用其极;孙膑虽亦善诡谋,却坚守本心底线,不信无义之胜。”
虾仁明知结局,依旧忍不住开口追问,嗓音微微发紧:“后来呢?”
“庞涓先行下山入世。”苏秦徐徐道来,“他投奔魏国,凭借绝世将才,很快身居大将军之位,统领赫赫魏武卒东征西讨、屡立战功,一时威震诸侯,魏王对其信任有加、言听计从,魏国兵锋盛极一时。”
张仪接过话头,语气冷了几分:“可他容不下世间胜过自己之人。后来孙膑赴魏,投奔于他,庞涓却心生忌惮,恶意构陷,污蔑孙膑私通齐国。魏王震怒之下,对孙膑施以膑刑,剔去膝盖骨,彻底废了他一身行路之能。”
闻言,虾仁手臂瞬间爬满细密鸡皮,心底寒意翻涌。
膑刑,削膝废足。那个胸怀丘壑、绝世无双的兵家奇才,竟被同门手足亲手摧残,落得终身残疾。
“庞涓自以为废了孙膑,便能永绝后患、独霸兵家盛名。”苏秦语声沉重,藏着无尽唏嘘,“他万万没想到,孙膑侥幸被人救出魏国,远赴齐国。身残志未折,轮椅之上,依旧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围魏救赵。”虾仁轻声吐出这四个字,心头百感交集。
苏秦颔首确认:“正是此计。魏国兴兵伐赵,赵国危在旦夕、遣使求救。孙膑不救赵都邯郸,反而直捣魏国腹地、奇袭大梁。庞涓被迫仓促回援,奔波劳顿之际,于桂陵陷入埋伏,大败而归。”
张仪冷笑一声,直言道:“纯属自作自受。心胸狭隘至此,容不下同门、容不下贤才,何谈统帅三军、争霸天下?”
“道理诚然如此。”苏秦轻轻摇头,神色怅然,“可终究是同门手足,落得自相残杀、两败俱伤的结局,太过悲凉。”
篝火旁一时寂然,唯有柴火燃烧的轻响回荡夜色之中。
一直默然静坐、侧耳倾听的阿青,此刻忽然轻声开口,清冷声线打破沉寂:“师父曾言,云梦弟子,下山之后,多是陌路。”
她眼帘微垂,语调平淡,却藏着一丝极淡的怅惘:“非是不愿相见,是不能相见。各为其主,各奉其君,他日相逢,便是敌非友。”
苏秦默然良久,缓缓点头,眼底满是沧桑:“阿青所言极是。师父早年便有言,我云梦弟子命格皆牵天下气运。一旦下山入世,便会因果缠身、身不由己。身负纵横兵道之学,注定搅动乱世风云,却也难逃同门相悖、兵戈相向的宿命。”
一语落罢,四下默然。
一股冰凉寒意顺着苏秦脊背缓缓攀升,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他蓦然想起初见鬼谷子时,那句“命格奇特,不在天数之内”的提点,又想起草堂课业之上,那句“逆天改命者,必付无尽代价”的警示。零碎的话语碎片骤然拼接起来,如同一张无形巨网,悄然将他笼罩。
他下意识抬眸,望向篝火对面的清冷身影。
恰逢阿青亦抬眸看来。
四目相对,眸光交汇。
阿青澄澈的眼眸中,一丝波澜微动,转瞬便敛去无痕,悄然移开了视线。可虾仁却清晰读懂了她眼底的情绪——她与他一样,洞悉了这份宿命的悲凉,也同样心生畏惧。
虾仁喉间微涩,轻声发问:“苏师兄,难道这份宿命,全无规避之法吗?”
苏秦并未直接应答,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陈旧的竹简,轻轻铺展在火光之下。
“这是庞涓师兄遗留的兵书残卷,记载着他毕生行军布阵、用兵悟道的心得。”
虾仁俯身凑近,只见竹简之上,穿插着山川地形图与军阵排布图谱,笔锋遒劲锋利,字字透着少年意气与兵家锋芒。依稀能想见,书写此卷之人,当年是何等英姿勃发、意气风发。
可世事无常、成败浮沉,这般绝世天才,终究落得身败名裂、身死道消的结局,徒留一卷残书,供后人唏嘘回望。
虾仁心头一阵恍惚,时空错乱之感扑面而来。
此刻是公元前357年,桂陵之战、围魏救赵已然落幕两年,庞涓虽遭大败,却依旧身居高位、雄霸魏国。孙膑蛰伏齐国,运筹帷幄、静待时机。而那场定局二人宿命、轰动天下的马陵道决战,尚且时隔数年。
虾仁垂下眼眸,指尖轻轻摩挲着竹简粗糙的刻痕,心底五味杂陈。
“师弟?”苏秦温和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唤回。
“嗯?”虾仁抬眸回神。
“你面色发白,神色不佳。”苏秦面露关切,“可是方才淋雨受凉,身子不适?”
“无妨。”虾仁轻轻摇头,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只是听闻庞、孙二位师兄的过往,心生感慨,有些心绪郁结。”
“是啊,何人听闻,不会心生怅惘呢?”苏秦轻声轻叹。
张仪将水囊重重顿在火堆旁,褪去了往日玩世不恭的散漫,神色难得郑重:“师父说得没错,下山便是不归路。你我同门数人,他日入世,多半也要各投其主、各为其国。”
他环视围坐众人,唇角勾起一抹寒凉弧度,无半分笑意:“待到沙场对立、阵营相悖之日,别怪我手下无情、不念同门情谊。”
苏秦无奈苦笑:“张仪师弟,偏要这般说煞风景的话。”
“好听的虚言,留给纵横说客去讲。”张仪灌了一口凉水,语气坦荡直白,“我所言,皆是乱世实话。”
阿青始终静坐旁听,长剑横置膝头,火光温柔映亮她清冷的眉眼,为她素来淡漠的瞳仁染上一层暖色。她未曾参与众人议论,只垂眸凝视剑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剑柄纹路,心绪沉沉。
虾仁望着她沉静的侧脸,蓦然想起山洞避雨时,那欲言又止的短暂停顿,心底怅然更甚。
良久,阿青才轻声开口,语声极轻,却字字清晰:“若你我下山之后,亦落此结局,何其悲凉。”
篝火依旧噼啪燃烧,无人应声,整片天地只剩夜色沉寂、星火摇曳。
虾仁抬眸望向阿青,唇瓣微动,最终只郑重附和:“师姐说得对,这般宿命,太过悲苦。”
苏秦收起竹简,拍去掌心浮灰,缓声宽慰众人:“师父告知我们这些旧事,并非让我们畏惧前路、惧怕宿命,而是警醒我辈,既选纵横之道,便要勘破前路风雨,做好承担一切因果宿命的准备。”
虾仁默然无言,心底却暗自立下执念。
若他日真有兵戈相向、阵营对立的那一天,他绝不对同门之人刀刃相见。
苏秦缓缓起身:“夜深露重,各自回舍歇息吧。”
众人各自起身。虾仁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明日清晨,我教你练剑。
阿青还坐在原地,望着快要熄灭的篝火出声。夜风将她的衣袂吹得微微飘动,素白衣衫在月光下泛着淡淡银辉。
好的师姐,
虾仁张了张嘴,他转回身,跟着苏秦张仪往回走去。脚步落在石径上,发出单调的回响。
他知道,今夜他们听到的不仅是庞涓与孙膑的故事,更是一面镜子,镜中映出的,是他们自己未来的影子,而那面镜子里的未来,可能不会太美好。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