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七月。
热。
知了趴在梧桐树上叫得嗓子都快冒烟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柏油路晒化的甜腥味,连风都是烫的。城郊结合部的老街在这个点儿安静得像睡着了,上班的早走了,上学的早去了,只剩下几个老头老太太搬着马扎坐在巷口的老槐树底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摇蒲扇。
“国强杂货”的卷帘门半拉着,门口堆了几箱空啤酒瓶,一只花猫蜷在纸箱上打盹,尾巴偶尔甩一下,赶苍蝇。
店里头,林明正踩在一个塑料凳上,踮着脚尖往货架顶层摆方便面。
他个头不够,五毛钱一袋的华丰三鲜伊面得使劲举过头顶才能塞进去,塞了三袋胳膊就酸了。他从凳子上跳下来,退后两步仰头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又弯腰从地上的纸箱里掏出四袋,重新踩上凳子。
“小明——”
柜台后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点笑,“你摆那么整齐干啥,卖的时候不还得拽下来。”
林明头都没回,“摆整齐了好找。”
“找啥找,就那几种。”林国强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夹着烟,眯着眼睛看儿子,“你下来,让你妈摆,去把门口那箱啤酒瓶子退了。”
“退完了。”林明把最后一袋方便面塞进去,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凳子上跳下来,“三毛钱,放你抽屉里了。”
林国强愣了一下,往柜台角落的抽屉瞥了一眼,果然看见三个一毛钱的硬币整齐地摞在那儿。他盯着那三枚硬币看了两秒,嘴角慢慢翘起来,没说话,把烟叼在嘴里,伸手揉了一把儿子的脑袋。
林明的头发被他揉得支棱起来,皱着眉躲开,“又揉,都起电了。”
“你小子。”林国强笑了一声,把烟掐灭在玻璃烟灰缸里,“行了,去后院帮你妈摘菜,中午给你做糖醋排骨。”
林明眼睛一亮,“真的?”
“我啥时候骗过你。”
“上周你说给我买雪糕,忘了。”
“……那不算骗,那是忙忘了。”林国强咳了一声,挥挥手,“去去去,这次不忘了。”
林明笑着从后门钻了出去。
后院不大,搭了个简易的凉棚,葡萄藤爬满了架子,漏下斑斑点点的阳光。王秀梅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了一盆长豆角,正在一根一根地掐头去尾。旁边一个小板凳空着,像是专门给人留的。
林明一屁股坐下去,伸手拿了一根豆角,“妈,爸说中午做糖醋排骨。”
“他又瞎许愿。”王秀梅头都没抬,手上的动作没停,“冰箱里那块排骨是留着明天你外婆来的,今天做了明天拿啥招待人。”
“外婆来啦?”林明声音拔高了半度,“那我今天能不能先吃一块,就一块。”
王秀梅终于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
十岁的林明瘦瘦的,皮肤晒得有点黑,眼睛倒是又亮又大,这会儿正满脸期待地盯着她,跟门口那只等鱼吃的花猫一个表情。
她没忍住笑了,“行,就一块。”
林明嘿嘿笑起来,掐着手里的豆角,掐了两根忽然想起什么,“妈,那我能不能吃两块?外婆又不是外人,她肯定更想吃我给她做的。”
“你会做啥?”
“我会端盘子。”
王秀梅被他气笑了,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老实摘你的菜。”
林明捂着脑门,嘴上没停,“妈,今天几号了?”
“十九。”
“七月十九?”林明想了想,“那下周日是不是外婆生日?”
王秀梅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儿子,眼里带着点意外,“你咋知道的?”
“去年你不是带我去给外婆过生日了嘛,我记得是七月底,具体哪天忘了,反正快到了。”林明低下头继续掐豆角,语气很随意,“咱们是不是得买蛋糕?”
王秀梅没接话,看着儿子的侧脸,心里头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这孩子,随谁呢。
她和他爸都不是多细的人,家里大事小事经常丢三落四,偏偏林明从小记事记得清楚。去年带他回了一趟娘家,也就待了半天,回来大半年了,他连外婆家门口那棵柿子树结了几个果子都记得——四个,他还给编了号。
“妈?”林明见她不说话,抬头看了一眼。
“啊,”王秀梅回过神,“买,到时候买个大的,让你挑。”
“那我挑个上面有花的。”
“行。”
母子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葡萄藤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头顶的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歇了声,后院安静下来,只剩豆角被掐断的脆响。
过了没多久,前头传来卷帘门哗啦拉起来的声音,接着是林国强的声音从店里传过来:“秀梅——酱油没了,我出去进一趟货,你看会儿店——”
王秀梅应了一声,把手上的豆角搁盆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来往前头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交代林明:“摘完了把豆角洗洗搁盆里,别乱跑,外头热。”
“知道了。”林明嘴上答应着,手上动作倒是不紧不慢。
王秀梅走了之后,后院就剩他一个人。
他把最后一根豆角掐完,端着盆到水龙头底下冲了两遍,沥了水搁在灶台边上。正准备回前头去,余光瞥见墙角那只花猫正蹲在葡萄架下面,歪着脑袋看他。
林明蹲下来,冲它招手,“过来。”
花猫没动。
他又招了招手,“过来过来,我又不吃你。”
花猫眯了眯眼,慢悠悠站起来,踩着碎步走到他跟前,拿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指。林明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猫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你是不是饿了?”林明想了想,跑回店里,从货架上拿了一根火腿肠——最便宜的那种,一块钱一包一包十根——剥了皮掰成小段,搁在手心里递过去。
花猫凑过来闻了闻,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林明蹲在旁边看它吃,忽然说了一句:“你也没人要啊。”
猫没理他。
“我也是。”他自己说完又笑了,“不对,我有爸妈,我不是没人要。你是没人要。”
猫吃完了火腿肠,舔了舔嘴,一扭身走了。
林明看着它的背影,把手心里剩下的火腿肠渣拍掉,站起来回了前头。
王秀梅正坐在柜台后面算账,手里拿着一个计算器,噼里啪啦地按。看见林明进来,随口问了一句:“豆角弄完了?”
“弄完了。”
“去把那箱矿泉水摆上,今天下午老李要来拉一箱。”
林明应了一声,弯腰去拆纸箱。
矿泉水是那种最普通的塑料瓶装,二十四瓶一箱,一瓶卖一块五。林明把纸箱拆开,一瓶一瓶往货架上码,码得整整齐齐,标签全朝外。
王秀梅瞥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这孩子,干啥都要摆得整整齐齐的。她有时候觉得他像个小大人,比大人还讲究。
林明摆完了矿泉水,又去把柜台上的烟灰缸擦了,把门口歪了的扫帚扶正,把那只花猫刚才蹲过的纸箱子挪到阴凉处——万一它下午还来呢。
林国强进货回来的时候,看见店里的样子,站在门口愣了一秒,转头看王秀梅:“你收拾的?”
王秀梅朝林明努了努嘴。
林国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林明正蹲在门口拿粉笔在地上画格子,准备跳房子。
他看了两秒,把进货单往柜台上一放,走过去蹲在儿子旁边,“教教我呗,这咋玩的?”
林明抬头看他,一脸“你连这都不会”的表情,叹了口气,“爸,你都多大了。”
“多大不能学?”
林明想了想,好像是这个道理,于是认真地在地上画了一个标准的跳房子格子,拿一块碎瓦片当石子,从第一格开始演示。
林国强蹲在旁边看,看得比进货还认真。
王秀梅靠在柜台边上,看着一大一小蹲在店门口,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小的那个比比划划讲得认真,大的那个频频点头,偶尔问一句“然后呢”。
她忽然觉得,日子就这样过也挺好的。
不富裕,但踏实。
不热闹,但有人在。
她收回视线,低头继续算账。计算器上的数字跳了跳,她按了个加号,忽然听见门口传来林明的声音:“爸你又走错了!我说了三遍了,单脚跳,单脚!”
“我这不是在练嘛。”
“你练了个啥嘛。”
王秀梅笑出了声。
傍晚的时候,林明蹲在门口吃西瓜,一块西瓜吃得满脸都是汁水。花猫又回来了,蹲在旁边等着捡西瓜籽。
一辆面包车从街尾开过来。
速度很慢,慢得不像是赶路的样子。
林明抬头看了一眼。车是银灰色的,车身有点脏,后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车在杂货铺对面停了大概十几秒,引擎没熄,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
然后它开走了。
林明低下头,继续啃西瓜。
他没在意。
谁会注意一辆普普通通的面包车呢。
这就是一九九八年夏天,一个普通的周六上午。
老街上没什么新鲜事,太阳照常升起又落下,梧桐树的影子从西边挪到东边,杂货铺的生意不咸不淡,一天能卖两百块钱就算好日子。
十岁的林明不知道,这是他的最后一个普通早晨。
他不知道那辆银灰色面包车在街对面停了十一分钟。
他不知道车里有人隔着茶色玻璃,在本子上记下了他的样子。
他更不知道,明天那趟11路公交车上,他会喊出一句让全车人都笑出声的话。
然后,被人拉下车。
然后,再也没有人听见。
花猫打了个哈欠,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杂货铺的招牌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国强杂货”。
四个字,白底红字,漆都掉了好几块。
这是它在老街站着的第八个年头。
它还不知道,再过不久,它就会被永远地关上。
这个街角,再也不会有一个蹲在地上画格子的小男孩。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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