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是被一阵香味勾醒的。
不是做梦,是真真切切的、从门缝里钻进来的、油锅里噼里啪啦炸开的那种香。他在床上翻了个身,鼻子抽了两下,闭着眼睛就喊出来了:“妈——”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妈——”
楼下传来王秀梅的声音,隔着两层楼板,听起来闷闷的,“喊啥喊,下来了!”
林明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猫。他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看一会儿,看了快两年了,越看越像门口那只花猫。他今天又多看了两眼,然后一骨碌爬起来,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凉得嘶了一声,趿拉着拖鞋往楼下跑。
楼梯窄,他跑得快,脚底板拍在水泥台阶上啪啪响。
“慢点跑!”王秀梅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摔了我可不管你。”
林明冲进厨房的时候,灶台上的铁锅正冒着白烟,王秀梅一手握着锅铲,一手往锅里倒酱油,“滋啦”一声,香味炸开来,浓油赤酱的气息瞬间灌满了整个屋子。
林明伸长脖子往锅里看了一眼,“妈,不是说排骨留着明天外婆来吗?”
“你起这么早就是为了问这个?”王秀梅头都没回,锅铲翻了两下,“去刷牙洗脸,别在这儿碍事。”
“我就看一眼。”
“看了又不顶饱,去去去。”
林明被推出厨房,趿拉着鞋往院子走。水龙头在葡萄架下面,胶皮管子接在水龙头上,没拧紧,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地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印。他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水往脸上泼,凉得打了个哆嗦。
清晨的后院跟白天不太一样。
葡萄叶子上挂着露水,阳光还没照进来,空气里有一股潮乎乎的泥土味。墙角那只花猫不在,纸箱子还搁在阴凉处,里面的泡沫垫被他昨晚上铺平整了——他把门口卖鸡蛋的泡沫箱盖子拆了,垫在纸箱底,又不知道从哪儿找了一块旧毛巾铺在上面。
他蹲下来看了看。
毛巾上有一小团灰白色的毛,猫来过了。
林明满意地点点头,站起来拧上水龙头,拿袖子擦了脸上的水,回了屋。
早饭是稀饭配咸菜,外加一碟花生米。
林国强坐在桌子对面,一手端着碗,一手翻着今天的进货单,眉头皱着,嘴里嘟囔着什么“这个月啤酒走得多”之类的话。林明坐在他旁边,筷子在碗里搅了两圈,挑起一筷子咸菜塞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
“今天去你外婆家。”王秀梅把洗好的碗摞起来,拿抹布擦了擦手,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块钱递给林明,“去买瓶可乐,你外婆爱喝那个。”
林明接过钱,“我能买包辣条不?”
“买完可乐剩的钱归你。”
“剩多少?”
“一瓶可乐三块五,你自己算。”
林明算得很快,“剩六块五。”
王秀梅愣了一下,“你咋算的?”
“十减去三块五,等于六块五。”林明一脸理所当然,把十块钱折了两折塞进裤兜里,拍了拍,“我去买。”
林国强从进货单上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王秀梅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等他走远了,林国强才开口:“你就不问问他三块五加六块五等于几?”
王秀梅没反应过来,“啥?”
“十减去三块五,他是六块五。”林国强点了根烟,“一瓶可乐三块五,辣条五毛,他买完还剩多少?”
王秀梅算了一下,忽然明白了,笑了,“这小子。”
“随你,会算账。”
“随你,嘴甜。”
两口子对看了一眼,都没再说什么,一个继续翻进货单,一个继续刷锅。厨房里只剩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细碎声响。
林明从小卖部回来的时候,左手拎着一瓶可乐,右手攥着一包辣条和一袋麦丽素,嘴里还嚼着什么,嘴角沾了一圈红色的辣油。
王秀梅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买这么多?”
“你不是说剩的钱归我嘛。”林明理直气壮,把可乐放在桌上,辣条和麦丽素揣进兜里,“麦丽素给外婆带的,她上次说爱吃。”
王秀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孩子。
从杂货铺到公交站,走大概七八分钟。
林明走在前头,穿着一双新凉鞋,蓝色的,昨晚上试了好几遍,今天终于穿上了。他走一步低头看一眼,走一步低头看一眼,生怕鞋面上沾了灰。
王秀梅跟在后面,挎着一个褪色的碎花布包,里面装着几斤鸡蛋、一包红糖、还有林明买的那瓶可乐。她今天换了件干净衣裳,头发用黑色发夹别在耳后,收拾得比平时利落了些。
“妈,外婆家有没有果树?”林明回头问。
“有棵柿子树,你不是知道吗?”
“我知道,我问的是除了柿子还有没有别的。”
“没了。”
“那能不能种棵葡萄?”林明比划了一下,“像咱家那样,搭个架子,夏天能在底下乘凉。”
王秀梅被他说乐了,“你当是种豆角呢,说种就种?”
“试试呗。”
“你试试,到时候种不出来别哭。”
“我才不哭。”
母子俩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走到了公交站。
站牌是一根生了锈的铁杆子,上面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铁牌,写着“11路”,下面的站名被晒得褪了色,模模糊糊能看出“城郊—市区”几个字。站台连个棚子都没有,就是路边一块水泥地,旁边长着一棵歪脖子槐树,树下落了厚厚一层干枯的槐花,踩上去沙沙响。
站台上已经有人在等了。
一个穿着灰布衫的老太太,拎着一篮子鸡蛋,站在树荫最浓的地方,拿手帕不停地扇风。一个中年男人蹲在路边抽烟,脚边放着一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还有两个年轻姑娘站在稍远的地方,一人撑一把遮阳伞,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声音不大,笑声倒是不小。
林明蹲在槐树底下,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格子。
他今天心情不错。新凉鞋,外婆家,麦丽素,还有昨天爸答应了今天给他做糖醋排骨——虽然被妈否决了,但万一呢,万一妈今天心情好呢。
他在地上画了九个格子,拿碎石子当棋子,自己跟自己下起了五子棋。
下了三盘,全赢了。
真没意思。
他抬起头,往马路尽头看了一眼。
车还没来。
他又低下头,重新画格子,这次画的是跳房子的那种。
画到一半的时候,他余光里瞥见一个人。
一个女人,站在站台最边上的位置,背着黑色的包,穿着深色的短袖,戴着一顶帽檐很宽的遮阳帽,脸被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
林明多看了两眼,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那个女人站的位置很奇怪。
站台上等车的人,都挤在槐树底下——那里凉快。可那个女人站在太阳底下,离槐树有好几步远,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像一棵被种在路边的树。
不热吗?
林明想了想,没想明白,收回视线,继续画格子。
他画完了最后一格,往后退了两步,歪着脑袋看了看,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这孩子,怪聪明的。”
是那个灰布衫的老太太,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林明有点不好意思,“啥?”
“我说你,”老太太用蒲扇指了指地上的格子,“这画画得多好,跟印上去的一样。”
林明低头看了一眼,确实画得挺直的,九个格子大小均匀,边线整整齐齐,比上次在店门口画的还标准。
他挠了挠头,没说话。
“几岁了?”老太太又问。
“十岁。”
“上几年级了?”
“四年级。”
“学习成绩咋样?”
“还行。”
“还行是啥意思?”
林明想了想,“前三名。”
老太太笑得更开了,扭头对旁边那个蹲着抽烟的男人说:“你看看人家孩子,前三名呢。”
男人抬头看了林明一眼,把烟掐了,没说话。
林明被夸得有点不自在,往王秀梅那边靠了靠。王秀梅正站在槐树另一边,低头翻包里的东西,嘴里念叨着“鸡蛋没碎吧”,没注意到这边的对话。
他把手里的小石子扔了,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往马路尽头张望。
车还是没来。
太阳倒是越来越高了,晒得地面发烫,空气里的热浪一波一波地涌过来,远处的柏油路面像被烤化了似的,反着一层油亮的光。
林明把新凉鞋往后挪了挪,站在槐树影子里,脚尖刚好够到阳光的边缘。
他试着把脚伸出去,又缩回来,伸出去,又缩回来。
烫的。
凉鞋底子薄,太阳晒一会儿就热得烫脚。
他又往树荫里缩了缩,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引擎的声音。
“来了来了。”老太太收了蒲扇,拎着鸡蛋篮子往前走了两步。
林明踮起脚尖往马路那头看。
一辆蓝白色的公交车正从远处开过来,车身摇摇晃晃的,顶上冒着热气,前挡风玻璃上贴着“11路”三个红色大字,被太阳晒得反光。
车越来越近,减速,刹车,一股热风裹着柴油味扑面而来。
车门“嗤——”地打开了。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脸圆圆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胳膊搭在方向盘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上车的人。
老太太第一个上去了,然后是那个中年男人,扛着蛇皮袋,慢吞吞地往上挪。两个年轻姑娘收了伞,一前一后地上了车。然后是其他人。
王秀梅拍了拍林明的肩膀,“走了。”
林明应了一声,最后一个上车。他踩着车门踏板的时候,往身后看了一眼。
那个戴遮阳帽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后。
很近。
近得他闻到了一股味道,像洗衣粉,又像是什么花,说不上来。
她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林明只能看见她的下巴和嘴唇。嘴唇上涂了口红,颜色很深,像熟透的车厘子。
“小朋友,你先上。”她说话了。
声音不大,平平淡淡的,带着点不知道哪里的口音。
林明愣了一下,“哦,谢谢阿姨。”他赶紧上了车,往车厢里面走。
那个女人跟在他后面,背着黑包,走得慢悠悠的,走到车厢中部,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了。
林明被王秀梅拉着坐到了车厢后部,靠后门的位置。
王秀梅把布包放在腿上,从包里掏出两块钱,递给售票员,“两个,火车站。”
售票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撕了两张票递过来,嘴里嚼着口香糖,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拿好了”。
林明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热风灌进来,带着马路上的灰和尾气的味道,但总比车厢里闷着强。
他把脸贴在窗户上往外看。
公交车在坑坑洼洼的马路上颠簸着往前开,窗外的景物一帧一帧地往后退。杂货铺的那条街,歪脖子槐树,路边的修车铺,卖西瓜的板车,拆迁了一半的砖瓦房……
都是他看惯了的景色。
没什么新鲜的。
他把视线收回来,开始在车厢里扫来扫去。
车上的人不算多,稀稀拉拉地坐着。前面坐的是那个灰布衫老太太,这会儿正闭着眼睛打盹,鸡蛋篮子搁在脚边,拿脚挡着,怕急刹车的时候滚出去。中间坐的是那两个年轻姑娘,一人一个座位,还在叽叽喳喳地说话,一个说“我跟你说昨天那个男的”,另一个说“哪个哪个”,然后两个人就笑起来。
那个蛇皮袋男人坐在车厢最前面,把蛇皮袋竖在跟前,双手抱着,像抱着一根柱子。
那个戴遮阳帽的女人坐在中间靠窗的位置,侧着脸看着窗外,帽檐挡着,看不清楚表情。
林明看了她一眼。
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
“小朋友,你先上。”
声音不大,平平淡淡,但听着让人挺舒服的。
他又看了她一眼。
她没动,还是侧着脸看窗外,肩膀微微塌着,看起来有点疲惫。
林明收回视线,把脚抬起来踩在座位边缘,膝盖顶着前面的椅背,开始打量车厢里的装饰。
车顶挂着一个小风扇,嗡嗡嗡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座椅是那种硬塑料的,绿色的,有些座位上刻了字,什么“某某到此一游”之类的。车窗上贴着一张泛黄的贴纸,写着“请勿将头手伸出窗外”,旁边还有一张“禁止吸烟”的标志,底下被人用圆珠笔画了个小人。
他看得正仔细,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
像是有人在看他。
林明猛地转过头,往车厢里扫了一圈。
老太太在睡觉。俩姑娘在聊天。蛇皮袋男人在发呆。司机在开车。
那个戴遮阳帽的女人——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了头,正看着他的方向。
帽檐遮住了她大半张脸,林明看不清她的眼睛,但他知道她在看他。
她的头微微偏着,一动不动,像一只蹲在树枝上盯着猎物的鸟。
林明有点不自在,把视线移开了。
过了几秒,他又偷偷看回去。
她还在看他。
这一次,她好像意识到被发现了,微微低了一下头,把脸转向了窗外。
林明皱了皱眉。
他想不明白。
一个不认识的阿姨,干嘛老盯着他看?
他想问问王秀梅,转头看了一眼,他妈正歪着头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着,已经睡着了。
布包还搁在腿上,一只手搭在上面,怕被人拿走。
林明把嘴闭上了。
不能吵醒她,妈昨晚没睡好,他听见她在楼下翻来覆去地翻身,翻到后半夜才安静下来。
他把视线转回车厢,假装在看别处,余光一直留意着那个戴遮阳帽的女人。
她没再看他了。
一直看着窗外,帽檐下的侧脸看不清楚。
公交车继续往前开,颠簸了一下,又颠簸了一下。
窗外的景色从城郊的平房变成了市区的楼房,路边开始出现商场和广告牌,人也多了起来,骑着自行车的、走路的、等红绿灯的,乌泱乌泱地挤在路边。
下一站,火车站。
“火车站到了啊——下车的往后门走——”
售票员的声音从前头传过来,还是那副含糊不清的调调,口香糖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王秀梅醒了,揉了揉眼睛,拿起布包,拍了拍林明,“走了。”
林明站起来,跟在王秀梅身后往后门走。路过那个戴遮阳帽的女人时,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她还是看着窗外。
还是没动。
林明收回视线,下了车。
车门在身后“嗤——”地关上了。
他站在车站的水泥地上,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蓝白色的11路公交车正缓缓启动,尾灯闪了两下,拐了个弯,消失在了路口。
车窗里,似乎有一道影子,隔着茶色的玻璃,正看着他的方向。
林明眨了眨眼。
车已经走远了。
“走啊,愣着干啥?”王秀梅在前面喊他。
“来了。”
林明小跑着跟上去,左手揣在裤兜里,摸着那袋麦丽素,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
外婆家。
柿子树。
麦丽素。
糖醋排骨没戏了,但外婆会给他做好吃的。
他的心情又好了起来,把刚才那个女人的事忘在了脑后。
只是一个奇怪的阿姨而已。
没什么大不了的。
火车站附近人声鼎沸,卖茶叶蛋的、卖地图的、拉客住店的,扯着嗓子各喊各的。王秀梅牵着林明的手,在人堆里挤来挤去,七拐八拐地钻进了一条巷子。
巷子窄,两边是灰扑扑的砖墙,头顶晾着花花绿绿的床单被罩,风一吹就飘起来,像一面面旗子。
林明被王秀梅牵着走,眼睛到处乱看。
他喜欢来外婆家。
不是因为外婆给做好吃的,也不是因为那棵柿子树,是因为外婆家住的这片地方跟他家那边不一样。这边热闹,人多,到处都是声音,走在巷子里能听见收音机放戏、炒菜炝锅、小孩哭闹、夫妻拌嘴,什么声音都有,像活在另一个世界里。
王秀梅在一扇掉漆的红铁门前停下来,拍了拍门。
“妈——”
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开了。
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堆叠,穿着一件碎花的棉绸衫,脚上一双黑布鞋。她看见王秀梅,先笑了,又看见林明,笑得更开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小明来了!”
“外婆好。”林明乖乖地喊了一声。
“好好好,快进来快进来。”老太太让开身位,等母子俩进去了,把门关上,转身就往厨房走,“饿了吧?外婆给你做饭。”
“外婆,我给你带了麦丽素。”林明从兜里掏出那袋麦丽素,举到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愣了一下,接过麦丽素,低头看了两秒,抬起头的时候眼眶有点红,但嘴上在笑,“你这孩子,还记着外婆爱吃这个。”
“我妈说你爱吃。”
老太太看了王秀梅一眼,王秀梅假装没看见,把布包放在桌子上,往外拿鸡蛋和红糖。
“秀梅,”老太太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你过来。”
老太太拉着王秀梅进了里屋,门虚掩着,没关严。
林明站在堂屋里,听见里屋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听不太清,只断断续续听见几个词——“隔壁老李家”“闺女”“上个月”“说是跟着一个男的跑了”。
他不太懂,没在意,蹲下来看地上。
地上有一只蚂蚁,正驮着一粒米,往墙角的裂缝里爬。爬两步,米掉了,它转回来重新驮上,再爬两步,又掉了。
林明蹲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蚂蚁第五次把米驮起来的时候,他终于没忍住,伸出手指轻轻帮它推了一下。
米粒滚进了裂缝里。
蚂蚁愣了一下,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跟着钻进去了。
林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笑了。
那辆蓝白色的11路公交车,这个时候已经开到了终点站。
司机老王熄了火,从驾驶座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拿起座位旁边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他看了一眼车厢,确认没人了,正要下车,余光瞥见中间靠窗的座位上有什么东西。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是一根头绳。
黑色的,最普通的那种,上面沾着一根长长的头发。
老王看了一眼,随手揣进兜里,下车走了。
他把这根头绳忘了。
一直忘了十九年。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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