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那三秒钟里,林明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像有人拿拳头在敲他的胸口。他站在那个陌生女人面前,喊了一声“妈”,喊完才发现自己嗓子发干,嘴唇发黏,手心全是汗。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只是本能地觉得,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会跑。
果然。
人群骚动了一下,像一潭死水里被扔进了一颗石子,涟漪从中间荡开,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有人往旁边让了让——然后,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就从人堆里挤了出来。
他的动作不快。
甚至可以说很慢。
慢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一步一步地往后门的方向挪。鸭舌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那条从眉梢延伸到颧骨的暗红色疤痕,在车厢昏黄的光线里像一条蜈蚣,一动不动地趴在他脸上。
没有人拦他。
也没有人说话。
他挪到了后门,站在那里,背对着车厢,肩膀微微耸着,像个犯了错等着挨罚的孩子。
林明看着他,心跳还是很快。
但有一点点、一点点的高兴。
他做到了。
他阻止了一场偷窃。
他的目光从那个男人身上收回来,抬起头,看了那个陌生女人一眼。
女人正低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有光在闪,说不上来是什么光——可能是感激,可能是惊讶,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出了一句:
“谢谢你。”
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怕被谁听见。
林明摇了摇头,“不用谢。”
他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然后转身往回走。他经过那个老太太的时候,老太太正好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个女人,然后又看了他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经过那两个年轻姑娘的时候,她们不说话了,四只眼睛都在看他。其中一个扯了扯另一个的袖子,低下头凑过去,声音压得很低,但林明还是听见了几个字:“……这孩子胆子真大……”
他经过了那个穿西装的男人。
男人手里的报纸放低了,露出两只眼睛,正越过报纸上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审视的意味,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确定值不值得买的商品。
林明不太喜欢那种目光,低下头,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王秀梅还在剥花生。
她好像什么都没注意到。
“你干啥去了?”她抬头看了儿子一眼,把一颗剥好的花生米递过去。
“上厕所。”林明说。
“车上哪有厕所?”
“我去了前头,跟售票员说了。”
王秀梅没再问了,继续剥花生。她不是没发现儿子撒了谎——林明每次撒谎都不看她,眼睛往别处飘。但她没戳穿。十岁的男孩子,有点自己的小秘密,正常。
林明坐回靠窗的位置,把窗户又推开了一点。
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热烘烘的,但他觉得舒服多了。
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心跳慢慢平静下来了。
他转过头,偷偷看了一眼那个女人的方向。
她还站在原来的位置,还是在过道里,还是侧身对着他。但是她的动作变了——她的右手搭在黑色的包上,拉链已经拉好了,拉到了最顶端,严严实实的。
她的手按在拉链头上,五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林明看了两秒,收回了视线。
他把脚踩在座位上,膝盖顶着前面的椅背,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往后飞跑的电线杆。
一根,两根,三根,四根……
他开始数。
数到第七十七根的时候,车停了。
不是到站的那种停。
是忽然刹住了。
惯性把所有人都往前甩了一下,王秀梅手里的花生撒了几颗,滚到了座位底下。前面那个老太太的鸡蛋篮子晃了晃,老太太赶紧伸手按住,嘴里骂了一句:“这司机咋开车的!”
售票员从前面探出头来,朝车头方向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林明往前看,视线被人群挡住了,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是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车厢里安静,所以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开门。”
他在跟司机说话。
司机没理他。
“我说开门。”声音大了一些,带着一股压不住的躁。
“没到站呢,等会儿。”是司机的声音,冷冷的,硬邦邦的。
“我有急事。”
“有急事也不差这一站。”
沉默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那个男人说了两个字。
声音不大,但林明听见了。
王秀梅也听见了。
车厢里很多人都听见了。
那两个字像一盆冷水,从车厢前头泼到后头,把所有人都浇了个透心凉。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没人听清。
司机没说话。
但车门开了。
不是后门,是前门。
“嗤——”的一声,前门打开了,一股热风从门口灌进来,裹着马路上尘土的味道。
刀疤男人从前门下了车。
他下车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秒,微微偏过头,往车厢里看了一眼。
林明不知道他在看谁。
但他觉得,那道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了。
像一把刀。
凉的。
然后男人下了车,车门关上了,公交车继续往前开。
王秀梅把撒了的花生一颗一颗捡起来,搁在纸巾上,嘴里念叨着“浪费了浪费了”。她抬头看了一眼林明,发现儿子脸色有点白,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咋了?晕车了?”
林明摇了摇头,“没事。”
“是不是中午吃多了?”
“没有。”
“那你脸咋这么白?”
林明想了想,“热的。”
王秀梅信了,从布包里掏出一把折叠扇,啪地打开,对着林明扇了起来。风不大,但一下一下的,有节奏,像小时候拍他睡觉的那种拍法。
林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不晕车。
他只是忽然觉得有点害怕。
不是怕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
是怕另一种东西。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就像你站在一群人中间,喊了一声,所有人都听见了,但没有人动。
那种感觉。
像是忽然变成了一个人。
车厢里恢复了正常。
老太太继续打盹,鸡蛋篮子搁在脚边。两个年轻姑娘又开始叽叽喳喳,一个说“刚才那人好凶”,另一个说“就是就是”。穿西装的男人把报纸翻到了体育版,正在看甲A联赛的比分。
抱小孩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孩子也睡着了,奶嘴还叼在嘴里,嘴角流了一小摊口水,亮晶晶的。
一切都很正常。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明睁开眼睛,往车厢里看了一圈。
十七个大人。
他数了。
包括王秀梅,包括司机,包括售票员,包括那个整理包的女人,包括那个已经下了车的刀疤男人——他下了车,不算了,那就十六个。
十六个大人。
他数了两遍,都是十六。
他不知道的是,车厢最后排的角落里,还有一个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他一直在看报纸。
从上车看到现在,一页一页地翻,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偶尔扶一扶老花镜。
林明没看见他。
因为老人坐在最后排的角落里,被一个站在过道里的高个子男人挡住了。
老人看见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看见了那个小男孩站起来,挤过人堆,走到那个女人面前。
他听见了那句“妈,你的包掉了,这位叔叔帮你捡起来了。”
他看见了那只缩回去的手。
他看见了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低着头挪到前门,骂了人,下了车。
他也看见了那个小男孩走回座位,把脸贴在窗户上,看着窗外。
老人把报纸翻过一页。
他想了想刚才的事。
想了两秒钟。
然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孩子真聪明。
没了。
他把这个结论搁在心里,没跟任何人说。
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因为那个小男孩喊的是“妈”。
那个女人是他的“妈”。
一个孩子帮了自己的妈妈,有什么好奇怪的?
就算不是亲妈——那又怎样?
孩子聪明,反应快,帮了一个差点被偷的陌生人。
这是好事。
值得夸。
老人这么想着,把报纸翻到了下一页。
窗外闪过一块蓝色的路牌。
“清远县人民欢迎您”。
公交车轰隆隆地开过去,把那块牌子甩在了身后。
没有人注意到那块牌子。
除了司机老王。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确认后面没车,打了转向灯,拐进了另一条路。
那块牌子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蓝点,消失了。
老王没在意。
他开这条线路八年了,每天都要经过这块牌子,早看腻了。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刚才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下车的时候,从前门的缝隙里掉出来一个东西。
小小的,黑黑的,像是一个本子。
掉在地上,被车轮碾了一下。
老王想停下来捡,但车已经开了,后面有车跟着,没法停。
他记住了那个位置。
不是在站台上,是在离站台大概二十米的地方,靠近那个卖烤红薯的摊子。
他想着,等跑完这趟回来,看看还在不在。
后来他把这事忘了。
一直忘了十九年。
林明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
他在想一个问题。
刚才那个女人说“谢谢你”的时候,表情很奇怪。
嘴角在笑,眼睛没笑。
他见过这种表情。
杂货铺对面的王阿姨,每次来买东西,都会笑着跟他爸妈说话,但等爸妈转过身去,她的笑容就没了,变成另一种表情。
他妈管那种表情叫“客套”。
“大人之间就这样,面上笑,心里不一定。”他妈是这么解释的。
林明当时不太懂。
现在也不太懂。
但他记住了那种表情。
嘴角在笑,眼睛没笑。
那个阿姨也是这样的。
他想了想,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了。
他帮了人,小偷跑了,包保住了,阿姨说了谢谢。
好事。
圆满的好事。
他笑了一下,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凉凉的,很舒服。
公交车晃啊晃,晃得他有点困了。
他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的时候,他听见王秀梅在跟谁说话。
“火车站到了啊,醒醒,到了。”
他睁开眼睛,揉了揉,站起来跟在王秀梅身后往后门走。
路过那个女人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
她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她往前挪了几步,站在靠近前门的地方,背对着他。
林明只能看见她的背影。
深色的短袖,黑色的裤子,低马尾,黑包。
跟刚才一样。
又好像哪里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
下了车,王秀梅牵着他的手往出站口走。火车站广场上人很多,卖茶叶蛋的、卖地图的、拉客住店的,扯着嗓子各喊各的,空气里混着柴油味、汗味和茶叶蛋的卤香味,热烘烘地糊在脸上。
林明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咋了?”王秀梅回头。
林明没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那辆11路公交车。
车还停在站台上,尾灯亮着红色的光,乘客正从后门一个接一个地下来。
他看见那个老太太下来了,拎着鸡蛋篮子,走得慢吞吞的。
看见那两个年轻姑娘下来了,一人撑一把遮阳伞,笑嘻嘻的。
看见那个穿西装的男人下来了,把报纸夹在腋下,一只手整理着领带。
看见那个抱小孩的女人下来了,孩子醒了,在哭,她一边哄一边走。
他没有看见那个女人。
他踮起脚尖,往车上张望。
车门还开着,售票员探出头来往外面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然后车门关上了。
“嗤——”
那辆车缓缓启动,从站台上开出去,拐了个弯,消失在了路口。
那个女人没有下车。
林明愣了一下。
她没到站吗?
他想了想,可能是的。
她的目的地可能不是火车站,是更远的地方。
就这么简单。
他转回身,牵住王秀梅的手,“妈,走吧。”
“你刚才看啥呢?”
“没看啥。”
“你今天老说没看啥。”
“真没看啥。”
王秀梅哼了一声,没再问了。
母子俩穿过广场,走进了一条巷子。
巷子窄,两边是灰扑扑的砖墙,头顶晾着花花绿绿的床单被罩,风一吹就飘起来,像一面面旗子。
林明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又咋了?”王秀梅回头。
“妈。”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见了,你会找我吗?”
王秀梅愣了愣,然后笑了,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你瞎说啥呢,你是我儿子,你不见了我不找你谁找你?”
林明捂着脑门,笑了。
“走吧走吧,你外婆等着呢。”王秀梅拽着他的手往前走。
林明跟着她走,脚步轻快。
他不害怕了。
因为妈说了,会找他。
那就行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没有下车的女人,此刻正坐在11路公交车上,靠着车窗,看着窗外往后飞跑的风景。
她的手还按在包上。
拉链拉得严严实实。
包里那个鼓鼓的信封还在。
信封里装着的不是钱。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笑得很甜。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小云,三岁,清远。”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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