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外婆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王秀梅本来说吃了午饭就走,结果老太太拉着她说了半下午的话,说的什么林明没怎么听,光顾着跟隔壁小孩在巷口玩跳房子了。说是玩,其实就是他自己画格子自己跳,隔壁小孩蹲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走了。
林明也不在意,一个人又跳了两轮,跳累了,蹲在树底下看蚂蚁。
这边的蚂蚁跟家里那边的不太一样,个头大,黑得发亮,爬得快,驮东西也稳当。他看着看着就看入迷了,直到王秀梅出来喊他走,他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外婆说了声“外婆再见”,乖乖地跟在后头往公交站走。
公交站还是那个公交站。
槐树,铁杆子,褪色的站牌,水泥地。
不同的是,这次等车的人多了些。
除了他们母子俩,还有七八个人散落在站台上,有拎着行李的,有抱着孩子的,有戴着耳机听歌的,各等各的车,谁也不搭理谁。
林明照例蹲在槐树底下,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格子。
这次画的是五子棋棋盘。十五乘十五,二百二十五个格子,画起来费劲,但他有耐心,一点一点地用树枝描边,横平竖直,间距均匀,跟拿尺子量过似的。
画到一半的时候,一辆车从远处开过来了。
不是公交车。
是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
林明抬头看了一眼。
车开得不快,从马路那头慢慢地开过来,经过公交站的时候减了速,几乎要停下来了,但又没停,就那么滑了过去,滑到站台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了巷口。
林明看了一眼车牌。
没记住。
谁会记一辆路过的面包车的车牌呢。
他低下头,继续画格子。
公交车没多久就来了。
还是蓝白色的,还是11路,前挡风玻璃上那三个红字还是被晒得反光。司机不是昨天那个——昨天的脸圆圆的,今天这个瘦一点,颧骨高,嘴唇薄,看着不太好说话的样子。
车门“嗤——”地打开,售票员还是昨天那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还是嚼着口香糖,还是一副谁欠她二百块钱的表情。
王秀梅牵着林明上了车,在车厢中部找了两个空位坐下。林明照例坐靠窗的位置,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热风灌进来,他也没嫌热,就那么把脸贴在窗户上往外看。
车开了。
从城郊往市区开,路线跟昨天一样,路边的景色也跟昨天一样——修车铺,西瓜摊,拆迁了一半的砖瓦房,一棵歪脖子的泡桐树,一块写着“清远县人民欢迎您”的蓝色路牌。
林明认得那块牌子。
每次进城都能看见。
“清远”。
他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没多想,把视线收回了车厢。
车上的人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前面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在剥橘子,剥好了递给老伴,老伴接过去掰了一半又递回来。中间坐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翻来翻去,翻得哗哗响。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戴着耳机,脑袋一点一点的,不知道在听什么歌。
再往后,倒数第二排,坐着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
林明注意到他,是因为他上车的时候没投币。
不是逃票——他上车的时候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往售票员那儿一晃,售票员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他就过去了。可能是月票,也可能是别的什么证件,林明不太懂。
但这个男人身上有一样东西让林明多看了两眼。
疤。
脸上,从左眉梢一直延伸到颧骨,一道暗红色的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皮肤皱巴巴的,看着有点吓人。
鸭舌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条疤遮不住,露在帽子外面,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扎眼。
林明看了他一眼,赶紧把视线移开了。
不是因为怕。
他妈教过他,盯着别人的缺陷看是不礼貌的。
他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只看了那一眼就把目光转向了窗外。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
就是一种感觉。像夏天的傍晚,天还亮着,但空气忽然闷住了,蝉也不叫了,树叶子也不动了,你明知道要下雨了,但就是不知道雨什么时候落下来。
林明把这种感觉归结为——那个男人脸上的疤让他不舒服。
仅此而已。
王秀梅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从外婆家带回来的半袋花生,正在一颗一颗地剥。剥出来的花生米搁在纸巾上,花生壳塞进布包侧面的小兜里——她不乱扔东西,自己的垃圾自己带走,这是她教林明的,自己先做到。
“吃不吃?”她把纸巾递过来。
林明拿了一颗花生米,塞嘴里嚼了嚼,“妈,外婆跟你说啥了?”
“啥说啥了?”
“你跟外婆在里屋说的,我听见了。”
王秀梅剥花生的手顿了一下,“小孩子别打听大人的事。”
“我不是小孩子了。”
“你才十岁。”
“十岁也不小了。”
王秀梅被他气笑了,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十岁也是小孩子。”
林明捂着脑门,不说话了,把脸转向窗外。
王秀梅看着他的后脑勺,嘴角弯了弯,继续剥花生。
她没告诉他,外婆说的是她弟弟的事——林明的舅舅在工地上摔了,腿骨折了,住院了,老太太想让王秀梅去医院看看。不是什么大事,但也不是什么好事,没必要让孩子知道。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一站,上来了一拨人,下去了几个人。
车厢里比刚才挤了些。
林明往里面挪了挪,给一个抱小孩的女人让了半个座位。女人说了声谢谢,把孩子往上托了托,侧着身子坐下了。小孩大概两三岁,扎着两个小揪揪,嘴里叼着一个奶嘴,圆溜溜的眼睛四处乱看,看见林明就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
林明也笑了,伸手轻轻碰了碰小孩的手指尖。
小孩抓住了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不肯松。
林明愣了愣,又笑了。
“她喜欢你。”抱小孩的女人说。
林明有点不好意思,把手抽回来,小孩瘪了瘪嘴,没哭,又去找别的东西看了。
车继续往前开。
又到了一站,又上来几个人,车厢更挤了。
林明的视线被挡住了,看不见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了。他也没在意,转过头跟王秀梅说:“妈,晚上吃啥?”
“你爸说买鱼。”
“啥鱼?”
“不知道,他买啥吃啥。”
“那要是买了带鱼呢?”
“带鱼你也吃。”
“带鱼刺多。”
“刺多的鱼聪明。”
林明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好像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于是闭嘴了。
车厢里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不是很大,就是那种有人在人堆里挤来挤去、蹭到别人、被人瞪了一眼的那种小骚动。
林明听见前面有人“啧”了一声,像是被踩了脚。
然后是那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戴着耳机那个,声音不大,但带着点不耐烦:“挤什么挤啊。”
没人回应。
骚动很快就平息了。
林明没往心里去。公交车嘛,人多的时候挤来挤去太正常了,他上次还被人踩掉了一只鞋,车都开了才捡回来,一只脚穿鞋一只脚光着坐了一路,被王秀梅笑话了半天。
他的视线在车厢里扫了一圈。
扫到车厢中部的时候,他忽然定住了。
一个女人,站在车厢中部的过道里,侧身对着他。
四十岁上下,深色短袖,黑色裤子,头发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背着一个黑色的包。
普通的打扮,普通的长相,扔进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普通。
但林明认出了她。
昨天。
公交站。
戴遮阳帽的女人。
虽然今天没戴帽子,虽然今天扎了马尾而不是披着头发,但林明认出了她。他认人的本事一向好,杂货铺每天来来往往几十个客人,他看一遍就能记住谁买了什么、谁给了多少钱、谁找了几毛。
这是他天生的本事,他自己都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
就是记住了。
那个女人站在过道里,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的黑包背在身后,拉链没拉严实,露出一小截深色的布料,看不太清是什么。
林明看了她两秒,正准备把视线移开。
然后他看见了。
在那个女人身后,一只手。
一只男人的手,从人堆里伸出来,手指捏着一个什么东西,像一把小剪刀,又像是什么别的工具,反着一点金属的光。
那只手靠近了那个女人的包。
很慢。
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林明的眼睛瞪大了。
他的手比他的脑子先动。
昨天那个声音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小朋友,你先上。”
平平淡淡的,带着不知道哪里的口音。
他想起她的口红,车厘子色的。
想起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侧着脸看窗外。
想起她说的那句“谢谢”。
林明张了张嘴。
他想喊“有小偷”,但这两个字堵在嗓子眼,怎么都出不来。不是不敢——好吧,也有一点不敢,但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他忽然意识到,如果喊了“有小偷”,那个小偷万一跑了怎么办?万一没跑,转过头来打他怎么办?
他才十岁。
打不过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
他见过那条疤。
他认出了那只手是谁的。
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
林明的脑子在那一瞬间转得飞快,快得他自己都觉得不像是在思考,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自动运行了一遍,然后弹出了一个答案。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站了起来。
王秀梅愣了一下,“你干啥?”
林明没回答。
他往前走了两步,挤过两个人,走到了那个女人身边。
车厢里的人很多,他被挤得东倒西歪,但站稳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女人。
女人低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意外。
“怎么了,小朋友?”
林明笑了。
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车厢里忽然安静了一瞬,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每个人都恰好停止了说话。
“妈。”
他说。
“你的包掉了。”
女人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位叔叔帮你捡起来了。”
他的视线越过女人的肩膀,落在那只已经停在半空中的手上。
刀疤男人的手。
捏着那个金属工具的手。
僵住了。
车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林明的声音,集中到了那个位置。
集中在刀疤男人的手上。
集中在那个敞着拉链的黑色背包上。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轰隆,轰隆,轰隆。
刀疤男人的手慢慢缩了回去。
他从人堆里挤出来,低着头,鸭舌帽压得更低了。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一步一步地往后门挪。
没人拦他。
也没人说话。
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车门没开。
他挪到了后门的位置,站在那里,背对着车厢,看不清表情。
林明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的手心全是汗。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他刚才喊了一声“妈”。
对一个不认识的阿姨。
喊了一声“妈”。
女人低头看着他。
她的表情很奇怪。
嘴角在笑,但眼睛没笑。
她的手微微抬起来,像是想摸一下林明的头,又缩了回去。
嘴唇动了动。
“谢谢你,孩子。”
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怕被谁听见。
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林明摇了摇头,“没事。”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这孩子真聪明。”
是那个老太太。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是啊,反应真快。”
是那个穿西装的男人,报纸已经放下了,正用一种欣赏的目光打量着他。
然后是那个戴耳机的年轻女人,摘下一只耳机,“我还以为真是他妈呢,演得太像了。”
然后是更多的人。
“这种孩子少见。”
“家教好。”
“长大了肯定有出息。”
林明低着头,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
他不习惯被这么多人盯着看。
也不习惯被这么多人夸。
他只是做了一件他觉得应该做的事。
王秀梅还坐在原位,手里攥着一把剥好的花生米,看着儿子走回来,眉头微微皱着。
“你干啥去了?”她问。
林明坐回靠窗的位置,“没干啥。”
“我听见有人喊‘妈’。”
“不是我。”
王秀梅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她不是没听见。
她只是没听清是谁喊的。
车厢里闹哄哄的,人又多,声音又杂,她正在低头剥花生,确实没注意到那声“妈”是从自己儿子嘴里喊出来的。
她把花生米递过去,“吃不吃?”
林明拿了一颗,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没尝出味道。
他的心还在跳。
王秀梅抬头往车厢里扫了一眼。
她看见了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站在后门,背对着车厢。
看见了一个穿深色衣服的女人,站在过道里,正低着头整理她的包。
看见了老太太、西装男、戴耳机的姑娘、抱小孩的女人……一张张陌生的脸。
没什么异常的。
她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剥花生。
公交车继续往前开。
车厢最后排的角落里,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他目睹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看见那个小男孩站起来,挤过人堆,走到那个女人面前。
他听见了那句“妈,你的包掉了,这位叔叔帮你捡起来了。”
他看见了那只缩回去的手。
他看见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低着头挪到了后门。
他也看见那个女人的表情——嘴角在笑,眼睛没笑。
但他没多想。
他只是觉得,“这孩子真聪明。”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报纸。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报纸上,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报纸翻过一页。
又翻过一页。
后门。
刀疤***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右手揣在裤兜里,攥着那把没用上的工具。
金属硌得他手心疼。
但他没松手。
他微微偏过头,用余光看了一眼车厢。
看那个小男孩。
看那个小男孩的背影。
瘦瘦的,小小的,穿着一双蓝色的新凉鞋,正往车厢后部走。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条蜈蚣一样的疤痕跟着抽了一下。
然后他转回头,面朝车门,等着到站。
那个女人终于把包整理好了。
拉链拉得严严实实,还用手按了按,确认不会弹开。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车厢,落在那个小男孩身上。
他正坐在座位上,侧着脸看窗外,阳光照在他脸上,皮肤晒得有点黑,眼睛又亮又大。
她看了他两秒。
然后移开了视线。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按在包上的手。
手在抖。
不是因为后怕。
不是。
她说不清是因为什么。
窗外的景色从城郊变成了市区,路边开始出现商场和广告牌,人也多了起来,乌泱乌泱地挤在路口。
下一站,火车站。
“火车站到了啊——下车的往后门走——”
售票员的声音从前头传过来。
王秀梅拍了拍林明的肩膀,“走了。”
林明站起来,跟在王秀梅身后往后门走。
路过那个女人的时候,他没有看她。
路过那个刀疤男人的时候,他也没有看他。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新凉鞋,一步一步地走下了车。
车门在身后“嗤——”地关上了。
王秀梅牵着他的手,往出站口走。
林明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蓝白色的11路公交车还停在站台上,尾灯亮着红色的光,乘客正从后门一个接一个地下来。
他看见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下了车。
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混进人群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看见那个穿深色衣服的女人也下了车。
背着黑包,走路不快不慢,朝着另一个方向走了。
他没有看见那个老太太,没有看见那个穿西装的男人,没有看见那个戴耳机的年轻姑娘。
他也没有看见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老人还在车上。
他还不知道,十九年后,他会坐在一个叫林明的年轻人对面,颤抖着说出一句话——
“我听见了。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见了。可是我没有动。”
王秀梅拽了拽他的手,“看啥呢?”
林明收回视线,“没看啥。”
“走吧,你爸说今晚做鱼。”
“啥鱼?”
“你爸买啥吃啥。”
“那要是买了鲫鱼呢?”
“鲫鱼你也吃。”
“鲫鱼刺更多。”
“刺多的鱼……”
“聪明,我知道。”林明打断她,“可是妈,我不想变那么聪明。”
王秀梅笑了,“还有人不想变聪明的?”
林明没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蓝色的新凉鞋。
鞋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一点灰。
他蹲下来,拿手指擦了擦。
擦不掉。
他又擦了擦。
还是擦不掉。
王秀梅站在旁边等他,没催。
阳光从头顶晒下来,把母子俩的影子缩成了两小团,紧紧挨在一起。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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