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峥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被子盖到胸口。窗户开着,风从竹林那边吹进来,带着竹叶的味道。阳光照在地板上,暖黄色的,和昨晚的暗红色光不一样。他抬起右手,看着手心。
那道纹路还在。暗红色的,从生命线分叉出去。和昨晚一样。但他掌心里多了一样东西——一颗内丹。不是暗红色的,是金色的。小小的,像一粒米。它不动,不烫,不亮。它只是在那里。压在掌心的肉里,像一颗嵌进去的痣。
他坐起来,把内丹从肉里抠出来。不疼。它像是浮在上面的,不是长在里面的。他把内丹放在枕头上,金色的,阳光下像一颗凝固的露珠。他盯着看了很久。它不动。但它活着。他知道。
“咚咚咚。”
敲门声。不是拍,不是轻叩。是三下,不重不轻。侯小石不会这么敲,沈惊鸿不会,温阮也不会。
凌峥把内丹收进袖中,拉开门。
沈惊蛰站在门口。没穿斗篷,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洗得发白。他的头发乱着,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他没睡。他手里攥着那颗完整的内丹——暗红色的,没有裂纹。
“你出来了。”他说。
“嗯。”
沈惊蛰看着他,看了很久。目光从脸上移到手上,从手上移到袖口。
“它在你手里。”
凌峥没说话。
“让我看看。”
凌峥把内丹从袖中摸出来,放在桌上。金色的,小小的,像一粒米。
沈惊蛰盯着它,沉默了很久。
“二十年前,我出来的时候,它在我手里。暗红色的,和你第一次拿到的那颗一样。”他抬起头,看着凌峥,“你的是金色的。”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沈惊蛰把内丹收回去,“二十年前,我选错了。你选对了。”
“我什么都没选。”
“你选了。”沈惊蛰看着他,“你选了不吃。你没吃它,它也没吃你。所以它变成了金色。”
凌峥没有说话。
沈惊蛰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它会再来的。”
“什么时候?”
“等你忘了它的时候。”
凌峥坐在床沿上,手里转着那颗金色的小内丹。它不烫,不亮,不动。但他知道它在。它活着。在等他。等他忘了它的时候。
他把内丹收进袖中,碰到那株甘叶草的碎末。纸包还在。他打开,闻了一下。甜的。还有一点点。他把纸包折好,放回去。
中午,凌峥去演武场。
温阮已经在了。她站在场边,手里没端汤。她看着凌峥走过来,没说话。他走到她面前,也没说话。两个人站在演武场边上,风吹过竹林,沙沙响。
“你的手。”温阮说。
凌峥伸出手。她看着他的手心。那道纹路还在,暗红色的,从生命线分叉出去。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很凉。纹路不烫了。和她的手指一样的温度。
“还疼吗?”她问。
“不疼。”
温阮收回手。
“那颗内丹呢?”
凌峥从袖中摸出来,放在她手心。金色的,小小的,像一粒米。温阮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
“它活着。”她说。
“嗯。”
“在等你。”
“等什么?”
温阮抬起头,看着他。
“等你选。”
凌峥没说话。他把内丹收回去。
“昨天你哭了。”他说。
温阮没有回答。她看着竹林,风吹过,竹叶沙沙响。
“嗯。”她说。
“第一次。”
“嗯。”
“为什么?”
温阮转过头,看着他。
“因为听到了她的声音。”
凌峥没说话。他知道“她”是谁。她母亲。
“她说了什么?”
“你长大了。我守了二十年。等这一天。”
温阮的声音没有抖。她在说别人的事。
“你恨她吗?”凌峥问。
温阮沉默了很久。
“恨过。小时候恨。每天等她回来,她没回来。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知道她回不来了。”
凌峥没说话。他把那颗金色的小内丹从袖中摸出来,放在她手心里。
“你替我收着。”
温阮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你会忘。我不会。”
温阮把内丹攥在手心。没说话。她收进袖中。她母亲的玉扣在袖口,和她母亲留下的内丹并排躺着。一个凉的,一个不烫。一个不会回来了,一个还在等。
下午,侯小石来了。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鞋带又散了,嘴里没叼馒头。
“凌峥哥!方白回来了!”
凌峥正在练拳,拳头停在半空。
“在哪?”
“演武场边上!带了更多人!六个!不,八个!”侯小石喘着气,“他们说要见你。”
凌峥穿上外衫,往演武场走。温阮跟在他身后。
演武场上,方白站在中央。他的左肩绷带已经拆了,穿着一件白色长衫,左肩的位置比右肩高——不是伤没好,是故意垫高了。他不想让人知道他左肩比右肩低。
他身后站着八个人。不是之前的两个,是八个。一字排开,胸口都绣着金色的龙纹。他们的手垂在身侧,纹丝不动。比上次多六个人,但气势不是人多,是整齐。八个人呼吸一致,站姿一致,目光一致。像一个人。
方白看到凌峥,也看到了温阮。
“她也要来?”方白问。
“她来不来,是她的事。”凌峥说。
方白看着温阮。温阮也看着他。方白移开目光。
“上次,你赢了。因为你没用星力。”方白说,“这次,我伤好了。”
“所以?”
“所以再来一次。”
“为什么?”
方白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想知道,我到底差在哪。”
凌峥看着他。
“你不是差。”凌峥说,“你是太想证明自己。”
方白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抖。不是怕,是被人说中了。
“今晚。后山。”方白说,“不来,你就不是猴族的。”
凌峥看着他。
“几点。”
“戌时。”
方白转身走了。八个人跟在他身后,步伐一致,像一个人。侯小石从栏杆后面探出头,脸色发白。
“凌峥哥,你真的要去?”
“嗯。”
“可是——他伤好了。而且带了那么多人。”
凌峥从袖中摸出那颗金色的小内丹——不在,他给温阮了。他摸到了甘叶草的碎末。甜的。还有一点点。
“去就去。”
傍晚,温阮来敲门。
她端着一碗汤。碗是她自己的,白瓷,碗沿有一个小缺口。她没递。放在桌上。
“喝了。”她说。
凌峥端起来,一口气喝完。甜的。他把碗放下。
“内丹呢?”他问。
温阮从袖中摸出来,放在桌上。金色的,小小的,像一粒米。
“你带着。”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可能会用到。”
凌峥看着她。
“用它打方白?”
“不是打方白。”温阮说,“是打他身后的人。”
凌峥把内丹收进袖中,和甘叶草的碎末放在一起。
“你会来吗?”他问。
温阮看着他。
“你说呢。”
她端起空碗,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凌峥。”
“嗯。”
“别死。”
她没回头。走了。
戌时,后山。
月亮很圆,很亮。月光照在空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方白站在中央,手里提着一柄长剑。剑刃上没有绷带。他的左肩没有垫高,左肩比右肩低半寸——伤好了,但旧伤不会消失。
“一个人?”方白问。
“一个人。”
“那个女的呢?”
“她来不来,是她的事。”
方白没有再问。他抬起剑,月光照在剑刃上,反出一道冷白色的光。
“这次,我不会留手。”
“上次你也没留手。”凌峥说,“你只是伤没好。”
方白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攥紧。
剑锋刺过来了。比上次快。凌峥没有退,身体向左一闪,剑锋擦着他的右臂划过。削下一片衣角。他的右拳砸在剑身上,剑偏了。方白的手腕一转,剑刃横切过来。凌峥往后退了一步。
方白没有追。
“你没用星力。”方白说。
“你不也没用。”
方白咬着牙。他的左肩在抖。不是疼,是用力过猛。伤好了,但肌肉忘了。
“用星力。”方白说,“我想看看,星王境到底有多强。”
凌峥看着他。
“看了,你就输了。”
“我不怕输。”
凌峥沉默了一下。他攥紧右拳。金光在拳面上炸开。不是上次那种一闪而逝的金光,是凝实的、厚重的、像液体一样在拳面上流动的光。
方白没有退。他握着剑,剑尖指着凌峥。手在抖。不是怕,是兴奋。
凌峥的拳头到了。
方白没有挡。他刺出了剑。剑锋刺向凌峥的胸口。凌峥没有躲。拳头砸在方白的肩膀上。剑锋刺在凌峥的胸口。拳头砸实了,方白倒飞出去,砸在地上。剑锋刺到了——但没有刺进去。凌峥胸口有一道白印子,和上次右肩一样。是风。他的拳头太快,风割的。
方白躺在地上,看着月亮。
“你留手了。”他说。
“嗯。”
“为什么?”
“因为你没杀过人。”
方白没有说话。他闭上眼。
“下次,”凌峥转身,“伤好了再来。”
他走了。没有回头。
方白躺在地上,没有追。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泪下来了。没出声。只是往下掉。
凌峥走出后山的时候,温阮站在路口。
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竹篮里什么都没有。空的。
“你来了。”凌峥说。
“我没进去。”
“为什么?”
温阮看了他一眼。
“因为你不需要我进去。”
她转身走了。凌峥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月光下。谁都没说话。
远处,城东土地庙。老槐树下,沈惊蛰站在月光里。手里没有内丹。空着手。他看着凌峥和温阮走远。
“他不会变成你。”沈惊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惊蛰没有说话。
“他选了不吃。”
“我知道。”
“你后悔吗?”
沈惊蛰低头看着自己手心的疤。灰白色,从生命线分叉出去。二十年了,颜色褪了,但纹路没变。
“不后悔。”他说,“只是有点累。”
他转身,消失在月光中。
风起了。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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