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渊走后,学府恢复了平静。
不,不是平静。是表面平静。凌峥每天卯时起床,去演武场练拳。温阮每天来送汤,放下就走。侯小石每天蹲在演武场边上听别人说话,回来汇报。和之前一样。但不一样了。
方白走了。沈惊蛰没再来。老槐树下的内丹碎片被沈惊鸿收走了,装在木盒里,锁进藏书阁的地下室。钥匙在他手里,他谁也没给。龙族圣地的人走了,但凌峥知道他们没走远。他们只是退到了城外。在等。等什么?等下一次雨停?等下一次机会?等他自己出去?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内丹还在。金色的,小小的,像一粒凝固的露珠。在温阮袖中,和她母亲的玉扣放在一起。
第三天,沈惊鸿来了。
他站在演武场中央,手里没拿木棍,没拿令牌。空着手。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比之前更深。他没睡。
“凌峥。”
凌峥停下拳头。
“明天,你出学府。”
凌峥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外面有人要见你。”
“谁?”
沈惊鸿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走出三步,停了。
“不是你认识的人。是你该认识的人。”
他走了。靴子踩在青石地面上,声音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晚上,温阮来敲门。
她端着一碗汤。碗是她自己的,白瓷,碗沿有一个小缺口。她没递。放在桌上。
“沈惊鸿说,明天你要出去。”
“嗯。”
“我陪你去。”
凌峥看着她。
“你知道是谁?”
“不知道。”
“不怕?”
“怕什么?”
“怕回不来。”
温阮把那碗汤往他面前推了一点。碗沿的缺口朝上,对着他的方向。
“你怕吗?”
凌峥端起碗,一口气喝完。甜的。他把碗放下。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也会去。”
温阮没有说话。她端起空碗,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凌峥。”
“嗯。”
“那颗内丹,还在。”
“我知道。”
“它还在等。”
“我知道。”
“你会带它去吗?”
凌峥没有说话。
温阮没回头。走了。
第二天,卯时。
凌峥站在学府门口。温阮站在他旁边。侯小石站在他们身后,鞋带系得很紧,嘴里没叼馒头。
“你也要去?”凌峥问。
“我、我……”侯小石的声音在抖,“我给你们带路。城里我熟。”
凌峥看了他一眼。不是审视,是重新认识。
“走吧。”
城东,土地庙。
老槐树还在。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只干枯的手。树下站着一个人。不是沈惊蛰,是另一个。中年,五十岁左右,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洗得发白。他的手里没有内丹,没有令牌。空着手。他抬起头,看着凌峥。
他的眼睛和凌峥一样。不是像,是一样。黑色的,很深。
“你来了。”他说。
“你是谁?”
“我是你父亲。”
全场安静。
侯小石的嘴巴张着,说不出话。温阮没有动。她的右手搭在袖口的玉扣上,拇指在玉扣边缘转了一圈。
凌峥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不信?”那人问。
“不信。”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父亲。”
那人沉默了一下。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泛黄的,折了很多折。他打开,递给凌峥。上面写着字——不是字,是族谱。猴族的族谱。凌峥的名字在上面,写在他名字的下面。凌远山。三个字。
“你母亲叫林晚。”那人说,“猴族旁支。生你的时候,难产。走了。”
凌峥看着那张族谱,看了很久。
“你在哪?”
“在找解药。”
“什么解药?”
那人撩起左手的袖子。手臂上全是裂纹。暗红色的,和沈惊蛰一样的裂纹。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肩膀,像干涸的血。
“和沈惊蛰一样。”他说,“被选中。吃了。没吃完。”
凌峥沉默了。
“二十年前,沈惊蛰被选中。十年前,我。”那人放下袖子,“我找了十年解药。没找到。”
“所以你现在回来?”
“因为我听说,有人选了不吃。”
那人看着凌峥的手心。凌峥没有打开。但那人看到了——和沈惊鸿一样,和沈惊蛰一样,他的目光停在那里。
“你选了不吃。内丹变成了金色。”那人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道。”
“意味着你可以救我们。”
全场安静。
温阮的手指从玉扣上放下来了。不是妥协。是她知道,这件事她插不上手。
“怎么救?”凌峥问。
那人从袖中摸出一颗内丹。暗红色的,有裂纹。和凌峥第一次拿到的那颗一样。但不是同一颗。这颗的裂纹是从外往里裂的。
“吃了它。”那人说,“吃了它,你的金色内丹会吸收它。吸完了,我手上的裂纹就会消失。”
“你怎么知道?”
“因为沈惊蛰试过。”
“试过?”
“他吃了一颗暗红色的。没吸完。裂纹淡了一半,但没有消失。”
“为什么?”
“因为他的内丹不是金色的。”
那人看着凌峥的手心。
“你的是金色的。你选了不吃。它选了你。你们是共生,不是吞噬。”
凌峥没有说话。
“你可以救我们。”那人又说了一遍,“所有被选中的人。所有被内丹吃过的人。你都可以救。”
“多少人?”
“我不知道。但不止我,不止沈惊蛰。”
凌峥沉默了。温阮走到他身边。没说话。站在他旁边。
“如果我吃了呢?”凌峥问。
“你的金色内丹会变成暗红色。你和它,变成吞噬关系。你吃它,或者它吃你。”
凌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道纹路还在,暗红色的,从生命线分叉出去。他攥紧拳头。
“我考虑一下。”
那人点了点头。把内丹收回去。
“三天后,我再来。”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了。没回头。
“凌峥。”
“嗯。”
“你母亲走的时候,让我告诉你。她不后悔。”
他走了。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叶子又落了几片。
凌峥站在树下,没有说话。温阮站在他旁边。侯小石站在他们身后,第一次没有插嘴。
“你信他?”温阮问。
“不信。”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父亲,但他找了十年解药,没回来过。”
温阮没有说话。
“他说他不后悔。”凌峥说,“我也不后悔。”
“不后悔什么?”
“不后悔没吃。”
温阮看着他。没说话。她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手心。那道纹路还在,暗红色的。她的手指很凉。纹路不烫了。
“走吧。”她说。
凌峥转身,往学府走。温阮跟在后面。侯小石跟在最后。三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晨光里。谁都没说话。
远处,城东土地庙。沈惊蛰站在老槐树后面,看着凌峥走远。
“他信了吗?”沈惊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有。”
“那你还等什么?”
沈惊蛰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手心的疤。灰白色,从生命线分叉出去。
“等他选。”
风起了。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凌峥回到学府的时候,路过老管事的房间。门开着。老管事半靠在床头,手里捧着那本泛黄的族谱。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回来了?”
“嗯。”
“见到谁了?”
凌峥沉默了一下。
“凌远山。”
老管事的手抖了一下。族谱掉在被子上。
“他回来了?”
“嗯。”
“他说什么?”
“说他是来找解药的。”
老管事沉默了很久。
“你信吗?”
“不信。”
“为什么?”
“因为他找了十年,没回来过。”
老管事看着他,眼睛红了。没说话。他低下头,翻开族谱。凌远山的名字在上面。凌峥的名字在下面。
“他不是不回来。”老管事的声音沙哑,“是回不来。”
“什么意思?”
“被选中的人,离开学府越远,内丹发作越快。”老管事抬起头,“他不敢回来。怕死在外面,见不到你最后一面。”
凌峥没有说话。
“他走了十年。找了十年解药。”老管事把族谱合上,“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他儿子。因为他也被选中了。因为他不希望你和他一样。”
凌峥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甘叶草的碎末还在。甜的。还有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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