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峥是被雨声吵醒的。
不是敲门声,不是钟鸣,是雨。很大,砸在屋顶上,砸在窗棂上,砸在竹叶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倒豆子。他睁开眼,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黎明还是黄昏。
他从枕下摸出那颗金色的小内丹。不烫,不亮,不动。但它在他手心,他能感觉到它。它在等。他把内丹收进袖中,碰到那株甘叶草的碎末。纸包不在。他昨晚放在温阮门口了。她收了吗?他不知道。他从枕下摸出另一张纸——不是纸包,是内丹的裂纹图。纸已经画满了,正面背面都是裂纹,密密麻麻的,像蛛网。他翻到背面最后一行:“第四天。它在找出口。”今天是第几天?他忘了。
他穿上外衫,推开门。雨很大,院子里的青石板被洗得发亮。他站在走廊下,看着雨幕。有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脚步很轻,但很稳。温阮。她手里没端汤,空着手。头发还是那根木簪,碎发被雨雾打湿了,贴在脸上。
“你收了吗?”凌峥问。
“收了。”
“为什么不进来?”
“你没开门。”
凌峥没说话。她放了纸包,没敲门。他也没开门。他不知道她在外面站了多久。
“方白走了。”她说。
“我知道。”
“龙族圣地的人还在。”
“我知道。”
“他们在等雨停。”
凌峥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雨停了,他们就能进来了。”
雨下了三天。
第一天,凌峥在演武场练拳。雨很大,他没有停。一拳,一拳,一拳。雨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他的脸往下流。他分不清哪些是汗,哪些是雨。温阮站在走廊下,看着他。没说话。
第二天,凌峥在宿舍窗前坐着,手里转着那颗金色的小内丹。雨还是很大。他把内丹贴在耳朵上。没有声音。但他的手在抖。它在震。频率比之前更快了。他在等。等雨停。
第三天,雨小了。不是停,是小了。从砸变成落,从落变成飘。凌峥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云很厚,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但他知道太阳在上面。他能感觉到。温阮走到他身边。
“雨要停了。”她说。
“嗯。”
“他们快来了。”
“嗯。”
“你准备好了吗?”
凌峥从袖中摸出那颗金色的小内丹,放在她手心。
“你替我收着。”
温阮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让它被抢走。”
温阮把内丹攥在手心。没说话。她收进袖中,和她母亲的玉扣放在一起。一个凉的,一个不烫。一个不会回来了,一个还在等。
下午,雨停了。
云还没散,但雨停了。空气很湿,地上全是水洼。凌峥站在演武场中央,脚下的青石板被雨水泡了三天,踩上去软软的。温阮站在场边,手里没端汤,空着手。侯小石从走廊里探出头,脸色发白。
“凌峥哥,他们来了。”
凌峥转过身。学府大门外,站着九个人。不是八个,是九个。方白不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人,穿着黑色长袍,胸口绣着金色的龙纹。不是绣在衣服上,是镶在衣服里。金线织的,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反着暗沉沉的光。他的身后站着八个人,一字排开,和方白带来的人一样,但气势不一样。不是“站”,是“钉”。钉在地上,纹丝不动。他们的手垂在身侧,连手指都不动。
中年人走进来。靴子踩在水洼上,溅起的水花不大不小,每一步都一样大。
“凌峥。”他叫他的名字。不是问,是确认。
凌峥没有说话。
“我是龙族圣地外事长老,龙渊。”中年人停下,站在演武场边缘,没有走进来,“方白输给你两次。第一次,他伤没好。第二次,他伤好了,但还是输了。”
“所以?”
“所以他被带回去了。龙族圣地的脸,不能丢。”龙渊看着他,“但他输得不冤。”
“为什么?”
“因为你没杀他。”
凌峥没有说话。
“方白说,你用了星力。一拳。他没挡住。”龙渊的目光从凌峥脸上移到他的手上,“星王境。青云城百年未出。你是第一个。”
“你想说什么?”
龙渊从袖中摸出一枚令牌。金色的,不是铜的。和他胸口绣的龙纹一样的金色。
“龙族圣地,邀你加入。”
全场安静。
侯小石从走廊里冲出来,站在凌峥身后,嘴巴张着,说不出话。
温阮没有动。她的右手搭在袖口的玉扣上,拇指在玉扣边缘转了一圈。
凌峥看着那枚金色令牌,看了很久。
“方白也想加入。”他说,“你们没收他。”
“他不够格。”
“我也不够。”
“你够了。”龙渊看着他,“星王境。灵猴血脉。狮子座星格。三样,你全占了。”
“还有一样。”
“什么?”
凌峥从袖中摸出那颗金色的小内丹——不在,他给温阮了。他摸到了甘叶草的碎末。甜的。还有一点点。
“我选过。”
龙渊看着他手心的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在看。他看到了。
“你选了不吃。”龙渊的声音低下去。
“你知道?”
“沈惊蛰告诉我的。”
凌峥没有说话。
“二十年前,他也被选中。他选了吃,没吃完。”龙渊把金色令牌收回去,“你选了不吃。内丹变成了金色。”
“所以?”
“所以龙族圣地不要你了。”
龙渊转身,走了。八个人跟在他身后,步伐一致,像一个人。走出三步,停了。没回头。
“凌峥。”
“嗯。”
“方白让我告诉你。他会回来的。伤好了再来。”
他走了。靴子踩在水洼上,溅起的水花不大不小,每一步都一样大。
凌峥站在演武场中央,没有说话。温阮走到他身边。
“你怕吗?”她问。
“不怕。”
“为什么?”
凌峥从她袖中摸出那颗金色的小内丹。放在手心里。不烫,不亮,不动。但它在他手心,他能感觉到它。
“因为它还在。”
远处,城东土地庙。老槐树下,沈惊蛰站在月光里。没有月亮,但他站在雨后的湿气里,像一截枯木。
“龙渊走了。”沈惊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知道。”
“他没带走凌峥。”
“我知道。”
“你不失望?”
沈惊蛰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手心的疤。灰白色,从生命线分叉出去。二十年了,颜色褪了,但纹路没变。
“不失望。”他说,“他只是选了和我不同的路。”
“那你还等什么?”
沈惊蛰抬起头。没有月亮。但他看着天空。云在散。
“等他走完。”
风起了。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水珠从叶子上落下来,砸在地上,碎成更小的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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