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峥是被钟声吵醒的。
不是学府的钟,是城外的。很远,很低,像闷雷。一声,停了。又一声。又停了。三声。和上次一样。龙族圣地的召集令。
他睁开眼。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黎明还是黄昏。从枕下摸出那颗金色的小内丹。不烫,不亮,不动。他把它贴在耳朵上。没有声音。手不抖了。它不震了。不是死了,是睡了。在等。
他把内丹收进袖中,穿上外衫,推开门。走廊里没有人。他走到院子里,看到沈惊鸿站在演武场中央。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手里没拿木棍,没拿令牌。空着手。
“你听到了?”凌峥问。
“听到了。”
“他们又来了。”
“不是又来。是没走。”沈惊鸿转过身,看着他,“龙渊在城外等了七天。等雨停,等老槐树倒,等沈惊蛰走。等完了。今天,他会进来。”
凌峥没有说话。
“他不会带九个人了。”沈惊鸿说,“他会带更多。或者——不带人。”
“什么意思?”
“上次他是来招安。这次不是。”
凌峥沉默了一下。
“他想杀我?”
“不知道。但他不会让你活着离开学府。”
天亮的时候,凌峥站在学府门口。
温阮站在他旁边,手里没端汤,空着手。侯小石站在他们身后,鞋带系得很紧,嘴里没叼馒头。老管事站在走廊下,手里捧着那本族谱。没说话。
“你回去。”凌峥说。
“不回。”侯小石的声音不抖了。
凌峥看了他一眼。不是审视,是重新认识。
“怕吗?”
“怕。”
“那还去?”
侯小石攥紧拳头。
“因为你也怕。但你没退。”
凌峥没说话。他转身,看着门外。晨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反着淡金色的光。没有人。但他知道他们会来。
温阮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手心。那道纹路还在,暗红色的,从生命线分叉出去。她的手指很凉。纹路不烫了。
“它还在等。”她说。
“我知道。”
“你会选吗?”
凌峥没有回答。
远处,青石板路的尽头,出现了人影。不是九个。是一个。龙渊。一个人。没有带随从,没有带令牌。空着手。靴子踩在青石地面上,溅起的水花不大不小,每一步都一样大。他走到学府门口,停下。
“凌峥。”
“嗯。”
“沈惊蛰走了。”
“我知道。”
“他替你走完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他替你走了什么吗?”
凌峥没有说话。
龙渊从袖中摸出一颗内丹。暗红色的,有裂纹。和凌峥第一次拿到的那颗一样。但不是同一颗。这颗的裂纹是从外往里裂的。和凌远山那颗一样。
“这是你的。”龙渊说。
“我的?”
“你父亲的。”龙渊看着他,“他让我交给你。”
凌峥看着那颗内丹,看了很久。
“他呢?”
“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但他走的时候,手心的裂纹没消失。只是淡了。”
龙渊把内丹递过来。凌峥没有接。温阮伸出手,接过去了。她的手指很稳。没抖。她把内丹收进袖中,和她母亲的玉扣放在一起。一颗暗红色的,一颗金色的。一个凉的,一个不烫。一个不会回来了,一个还在等。
龙渊看着温阮,看了很久。
“你母亲,也走过这条路。”他说。
温阮没有说话。
“她走完了。”
“我知道。”
“你不恨她?”
温阮看着他。
“恨过。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知道她回不来了。”
龙渊没有说话。他转身走了。靴子踩在青石地面上,声音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出三步,停了。没回头。
“凌峥。”
“嗯。”
“你父亲让我告诉你。他不后悔。”
他走了。这次没有停。
凌峥站在原地,没有说话。温阮站在他旁边。侯小石站在他们身后。
“你信他?”侯小石问。
“信。”
“为什么?”
“因为他没理由骗我。”
凌峥转身,往学府里走。温阮跟在后面。侯小石跟在最后。老管事站在走廊下,手里捧着族谱。他看着凌峥走过来,没说话。凌峥从他身边经过,停了一下。
“他走了。”
“我知道。”
“他让我告诉你。他不后悔。”
老管事的手抖了一下。族谱掉在地上。他没捡。
“不后悔就好。”他说。声音沙哑。
凌峥弯腰,捡起族谱,递给他。老管事接过去,抱在怀里。不是抱,是攥。手指发白。
凌峥没说话。走了。
晚上,凌峥坐在宿舍窗前。
他把那颗金色的小内丹放在桌上。又把那颗暗红色的拿出来,并排放在一起。一颗金色,一颗暗红色。一颗不烫,一颗凉。一颗在等,一颗已经走完了。
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从枕下摸出那张裂纹图。翻到背面,在“第十四天。它不找了。在等。”下面,写:“第十五天。他走了。不后悔。”
他把纸折好,放回枕下。碰到甘叶草的碎末。纸包空了。他打开,闻了一下。甜的。还有一点点。他把纸包放在桌上,和内丹并排。一株草,两颗内丹。一个代表她,两个代表他们。一个还在,两个已经走了。
他闭上眼睛。明天。龙渊不会再来。方白还会再来。凌远山不会回来了。沈惊蛰也不会。
但他还在。
远处,城东土地庙。老槐树倒了。月光照在树干上,照在那道剑痕上。没有人。
方白不在。沈惊蛰不在。凌远山不在。只有风。风吹落叶,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又像什么都没说。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