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渊走后的第三天,学府恢复了平静。
不,不是平静。是死寂。没人说话,没人练拳,没人送汤。凌峥每天卯时起床,去演武场站着。不打拳,就站着。晨雾从竹林那边飘过来,把他的衣衫打湿。他不擦,也不动。温阮每天来,站在场边,不送汤,就站着。风吹过,她的碎发贴在脸上。她不拨,也不动。侯小石蹲在走廊下,不说话,就蹲着。鞋带系得很紧,嘴里没叼馒头。他不敢说话。因为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老管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翻那本族谱。翻了一遍又一遍。从翻到最后一页,再从最后一页翻回。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老。凌峥路过他门口的时候,听到他在念名字。猴族的名字。一个一个念。念到凌远山的时候,停了。没念下去。凌峥站在门口,没进去。站了很久,走了。
沈惊鸿没再出现。他的房间门关着,窗户关着,帘子拉着。没人知道他是不是在里面。有人说他走了。有人说他没走,只是不想见人。侯小石趴在窗户缝上往里看过,什么也没看到。帘子太厚,透不出一丝光。
方白没有来。龙族圣地的人没有来。凌远山没有回来。沈惊蛰没有回来。
所有人都走了。只有风声。风吹过竹林,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又像什么都没说。
第五天,凌峥去了藏书阁。
他走到最高层最角落的位置。那本《异兽录》还在,书脊上的灰还在。他抽出来,灰尘扑簌簌往下掉。和第一次一样。他坐在窗前翻了一下午。
不是在看,是在找。找“金色内丹”四个字。没有。从头翻到尾,从尾翻到头。没有。他把书合上,放在桌上,盯着封面看了很久。封面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但他认得出——《异兽录》。他第一次翻到,看到“暗红色内丹,多见于禁制与真实血脉融合之物。此类内丹非天然形成,乃人为炼制。裂纹自内而外者,内藏生机。切勿以灵力催动,否则加速破壳。”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第一次看的时候,他不知道“内藏生机”是什么意思。现在知道了。里面不是妖兽,不是怪物。是一个人。是被选中的人。是沈惊蛰,是凌远山,是方白手里的那颗。是他自己手里的这颗。
他合上书,放回原处。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记住了。不会再来了。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答案。不需要再翻。
第六天,温阮来敲门。
她端着一碗汤。碗是她自己的,白瓷,碗沿有一个小缺口。那是她母亲留下的。一共两只,她打碎了一只。这是最后一只。她没递。放在桌上。
“喝了。”她说。
凌峥端起来,一口气喝完。甜的。他把碗放下。
“你这几天去哪了?”
“没去哪。”
“没来演武场。”
“你不也没练拳。”
凌峥没说话。她是对的。他不练拳,她不来送汤。他在等,她也在等。
“你在等什么?”温阮问。
“不知道。”
“不知道?”
“等它选。或者等我选。”凌峥从袖中摸出那颗金色的小内丹,放在桌上。它不烫,不亮,不动。但它活着。他知道。
“它还在等。”温阮说。
“我知道。”
“你还在等。”
“我知道。”
“等到什么时候?”
凌峥把内丹收回去。他看着温阮的眼睛。她的眼睛很黑,很深。和第一次见的时候一样。
“等到它不等了。”他说。
温阮没有说话。她端起空碗,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凌峥。”
“嗯。”
“它会等的。你也会。”
她没回头。走了。
第七天,侯小石来了。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鞋带系得很紧,嘴里没叼馒头。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兴奋,是紧张。
“凌峥哥!方白回来了!”
凌峥正在穿外衫,手停在衣领上。三根手指攥着布料,没动。
“在哪?”
“学府门口!一个人!”
凌峥穿上外衫,往外走。温阮跟在他身后。侯小石跟在最后。老管事从房间里出来,站在走廊下,看着凌峥的背影。没说话。他的手里还捧着那本族谱。手指发白。
凌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我出去一下。”
老管事没有说话。凌峥走了。
学府门口,方白站在晨光里。
一个人。手里没提剑。空着手。他的左肩不低了。绷带拆了,旧伤好了。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衫,洗得发白。和凌峥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一样。但他的眼神不一样了。之前是不甘,现在不是。是累。
“你来干什么?”凌峥问。
“找你。”
“打架?”
“不打。”
方白看着他。沉默了很久。风吹过,竹叶沙沙响。
“沈惊蛰走了。”他说。
“我知道。”
“凌远山走了。”
“我知道。”
“他们都走完了。”
“我知道。”
方白从袖中摸出一颗内丹。暗红色的,有裂纹。和凌峥第一次拿到的那颗一样。但不是同一颗。这颗的裂纹是从里往外裂的。和凌峥那颗一样。
“这是你的。”方白说。
“我的?”
“沈惊蛰留给你的。他让我转交。”
凌峥看着那颗内丹,看了很久。暗红色的,半透明,裂纹从中心向外延伸。和之前那颗一样。但他知道不一样。这颗是沈惊蛰的。他走完了,这颗内丹留下来了。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走之前。”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方白沉默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又松开。
“因为我想知道,你会不会选。”
凌峥没有说话。
方白把内丹递过来。凌峥没有接。温阮伸出手,接过去了。她的手指很稳。没抖。她把内丹收进袖中,和她母亲的玉扣放在一起。一颗金色的,两颗暗红色的。一个在等,两个已经走完了。
方白看着温阮,看了很久。
“你不怕?”他问。
“怕什么?”
“怕他变成他们。”
温阮没有说话。她伸出手,碰了一下凌峥的手心。那道纹路还在,暗红色的,从生命线分叉出去。她的手指很凉。纹路不烫了。
“他不会。”她说。
方白看着她,没有说话。他转身走了。走出三步,停了。没回头。
“凌峥。”
“嗯。”
“下次来,我会带剑。”
他走了。晨光照在他背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和第一次一样。但这一次,他的脚步没有停。
凌峥站在原地,没有说话。温阮站在他旁边。侯小石站在他们身后。
“你怕吗?”侯小石问。
“不怕。”
“为什么?”
凌峥从袖中摸出那颗金色的小内丹。放在手心里。不烫,不亮,不动。晨光照在上面,金色的,像一粒凝固的露珠。
“因为它还在。”
侯小石看着他手心的内丹,看了很久。
“它会选你吗?”
“已经选了。”
“那你选了吗?”
凌峥把内丹收回去。他看着门外。晨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反着淡金色的光。没有人。方白走了。
“选了。”他说。
远处,城东土地庙。
老槐树倒了。月光照在树干上,照在那道剑痕上。没有人。风吹落叶,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又像什么都没说。
落叶堆在树根旁边,厚厚的,踩上去会碎。没有人踩。没有人来。沈惊蛰走了。凌远山走了。方白也走了。只有风。
风吹过,落叶翻了个面。露出下面压着的一张纸。泛黄的,折了很多折。
上面写着字——“我走完了。”
沈惊蛰的笔迹。
纸被风吹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老槐树的树根上。那里有一道裂缝,很深,从树根一直延伸到树干劈开的地方。纸落进去,卡住了。风吹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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